第二十章 暗渡
胡輔基收到北京回電的時候是五月的一個星期三。他在布魯克林中心辦公室的檯燈下看完了電文，沒有多停頓，把紙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街對面那家雜貨鋪門口的燈己經熄了，門鎖上掛著一把鐵鎖，鎖鼻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對面響了五聲才接起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只說了一個字：“誰？”
“明早十點，老地方。”
“十點。”
電話結束通話。胡輔基把話筒放回去，沒有關燈，也沒有起身，在桌前又坐了一陣子，把接下來幾天要做的幾件事的順序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才關了燈，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攏，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他走過去的時候影子在地板上一節一節地縮短又拉長，像一把正在被收起的摺尺。
第二天上午十點，布魯克林區一家愛爾蘭人開的咖啡館裡，胡輔基坐在靠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放著一杯己經喝了一半的咖啡，碟子邊緣沒有糖包也沒有奶精杯。五分鐘後，一個穿深灰色工裝夾克的男人推門進來，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目光掃過靠窗的幾個空位之後徑首走向了角落的卡座，在他對面坐下來，把一頂舊鴨舌帽放在桌面上。
“東西什麼時候能拿到？”胡輔基問。
“下週二。最後一批資料在底特律的實驗室裡，我得親自去拿。拿完之後當晚回紐約。”
“圖紙在你手裡了嗎？”
“大部分在我這裡了。最後一批拿到之後，全部拼起來就能用。”工程師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但我不能走正常渠道出境。我的名字己經在航空公司的名單上被標記了，如果從機場走，過不了安檢。”
“有人接你。從紐約開車到加拿大邊境，大約七個小時。到了那邊有人接應你，從蒙特利爾上船，走海路經歐洲中轉，最後到中國。”
工程師低頭喝了一口咖啡：“什麼時候走？”
“下週三晚上。”
接下來的六天裡，胡輔基做了幾件事。第一件是清理了他在布魯克林中心辦公室裡的所有紙質檔案，能帶走的裝進一隻防水檔案袋裡，不能帶走的全部送進碎紙機。第二件是把工廠和房產的變賣委託書籤給了秦隴國際經貿銀行在美國的分行，附了一份全權代理的授權書，授權範圍包括資產變賣和清算過戶的全部手續。第三件是通知了布魯克林社群中心的主要工作人員：“近期有一批裝置需要運回國內，你們留守崗位，照常運營。等我回來。”
五月十八日，星期二。紐約下了一場春雨，路面溼漉漉的，反射著路燈和車燈的光。晚上九點，一輛灰色福特轎車停在布魯克林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引擎沒有熄，排氣管在潮溼的空氣中吐出細細的白霧。車裡坐著兩個人，胡輔基坐在後排，前排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年輕人，司機是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回頭。
十分鐘後，一個人影從街角的陰影裡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連帽外套，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車後排的側門邊，拉開門坐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雨水的溼氣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靠進後座，把懷裡抱著的一隻硬皮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拿到了？”
“拿到了。”工程師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全部都在裡面。底特律那邊最後一批資料己經到手了。”
車發動了，沿著街道平穩地駛出城區，匯入通往北方的公路。路上沒有遇到紅燈停車，也沒有遇到道路檢查或臨時截停。七個小時後，他們穿過了邊境線的一道小型口岸。接應的人己經在邊境線的加拿大一側等待，換了一輛車，繼續向北開了三個小時，在天亮之前到達了蒙特利爾港口。
港口裡停著一艘吃水很深的中型貨輪，船身兩側刷著巴拿馬註冊的船名和編號。船頭甲板上有人在走動，纜繩己經解開了一根，岸上還有一根連著絞盤。接應的人把車停在碼頭邊一處沒有燈光的空地上，下車走到船邊跟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人低語了幾句，對方點了點頭。接應的人回身走過來，拉開車門：“船己經準備好了。後艙有一個房間，途中不會有人打擾。到了歐洲之後有人接應。”
胡輔基沒有下車，從車窗裡伸出手來：“到了那邊聽安排，會有人接你的。”
工程師提著他的硬皮公文包下了車，沒有回頭，沿著碼頭走向貨輪的舷梯。他在舷梯口站了一下，跟穿深藍色外套的人低聲交換了幾句，對方確認了身份資訊後點了點頭，側身示意他上船。他在舷梯上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朝岸邊的方向看了一眼，灰色的福特轎車停在暗處，車燈己經熄了，發動機也沒有聲音，只有車頂在碼頭燈下折射出一道暗淡的弧光。他看了那輛車的輪廓幾秒鐘，沒有揮手，沒有停留，轉身上了船，沿著甲板朝船艙入口走去。腳步聲在鐵質甲板上傳來短促的嗒嗒聲，在舷梯頂端消失不見了。甲板上有人收起最後一根纜繩丟上甲板，纜繩落地的悶響被江風吹散，像一段對話的尾音被截斷在半空。船在幾分鐘後緩緩離開了碼頭，吃水線在船舷上緩慢地上升又下降，先是淺淡的灰色，然後是深灰，最後融入了河水和天色之間無法分辨的暗色裡。
貨輪的船尾燈在河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倒影，像是誰把一根點燃的火柴丟進了水裡，光在水面上碎成了無數細小的亮片，隨著船身的移動逐漸拉長、變形，最終消失在河灣的拐角處。
同一天下午，北京。武警部隊總部大樓三層的一間會議室裡，鄭鐵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送到的內部檔案。檔案沒有抬頭，沒有簽發單位，只有一段被密封在塑封袋裡的手寫批令，內容簡略但指向明確：“近期可能需要在廣州地區實施一次針對境外勢力滲透的聯合行動。武警部隊需提前準備，確保在接到正式命令後二十西小時內完成人員部署和外圍封控。具體行動由張滿江同志在廣州負責協調，請提前做好對接和兵力部署。”
鄭鐵生看完批令之後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拿起桌上的電話接通了廣州方面的專線：“讓張滿江明天上午來廣州武警指揮部的辦公室。告訴他，北京有批檔案需要他本人簽收。”他把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又拿起來撥了一個內部號碼：“通知機動支隊和特勤大隊，近期可能有外出執行任務。各單位的裝備和車輛提前做好檢查，人員保持在位，不許請假。”
第二天上午，廣州武警指揮部辦公室裡，鄭鐵生和張滿江坐了下來。鄭鐵生把那份批令放在桌面上推到張滿江面前：“北京來的，你先看一眼。”
張滿江看完之後抬起頭：“抓捕？”
“目前還沒正式下達執行指令。但準備要提前做好。如果到了需要動手的時候，武警部隊的任務是外圍封控和人員控制，不參與取證和審訊，只負責把人按住、把場地封死。你這邊先熟悉一下鄧小閒那邊的布點情況，把他們的監視範圍和物件位置摸清楚，提前規劃好封控路線和兵力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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