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邦走後,書齋裡安靜了很久。桌上的茶己經涼透了,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王遠山沒有端起來,也沒有叫人換,只是靠在椅背上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暗下來的院子裡,腦子想的都是關於王安民和王志鵬這兩個兒子的報告。他感到了深深地害怕!
上一次這樣害怕是爹媽相繼故去之後。那時候他才十來歲,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不知道明天吃什麼。那種恐懼是從胃裡升起來的,空落落的,像身體裡有一塊地方被抽走了,風從那裡穿過去,連回音都沒有。那一次他怕的是餓死。
現在的恐懼不一樣。這一次他怕的是自己親手打下來的基業在自己走了之後變成一團混戰和血流成河的泥潭。他十八歲為恩師李慕白報仇開始殺人,後來在戰場上、在邊境上、在政權更迭中,他殺過太多人。他早己厭倦了殺人,不想再看到家裡人為了一把椅子彼此撕扯。但他也清楚,自古繼承人問題就是這樣的——一旦處理不好,就是血流成河。
前線的軍報每隔幾天就會送來一份。每次翻開的時候,入眼的首先是兩個數字:殺敵多少,自損多少。他每次看那些數字時,心裡總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積壓,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源頭。他看完了軍報之後常會擱下筆,望著窗外發一陣呆,腦海裡轉來轉去的不是戰局,而是一張張面孔。
長子的面孔最先浮上來。王定邦站在科學院實驗室裡的樣子,穿著白大褂,手裡攥著資料報告,指甲縫裡偶爾有粉筆灰。他是韋青青所出,嫡長子,正統無可挑剔。韋青青是他在北山樑的結髮妻子,親家楊平安是北山樑的老弟兄,身為總軍械部長兼國防工委主任,北山樑系裡對他的呼聲很高。他也是特斯拉最看中的學生,科學院系也力挺他。她親妹妹濡秋,嫁給了新聞部長沈硯秋的兒子沈斌,文壇和新聞界的力量也傾向這一邊。王定邦品行端正,能力出眾,本是一個好的候選人,偏偏一心痴迷科學,無心政治。他每次跟王定邦提到政局上的事,王定邦總是安靜地聽著,聽完之後既不反對也不附和,然後把話題轉到新的實驗資料上。他不是聽不懂,他是不想聽。
次子王定邊的面孔緊跟著浮上來。同是韋青青所出,北山樑老弟兄們的支援同樣落在他的肩上,張尚平的陸軍系統一首看好他,韋青青又正在撮合他與張尚平的女兒。張尚平本人也是滿意的,若不是因為戰事耽誤,恐怕早己成婚了。王定邊在西北方面軍裡嶄露頭角,沉穩果決,能服眾。他比王定邦更適合那把椅子,但他上面還有一個嫡長兄。
然後是王安民。袁叔禎所生,袁世凱的外孫,袁克定是他的親舅舅。當年袁世凱倒臺後,袁克定帶著生母投了西安,雖然沒有參與軍政,一邊做些投資一邊廣結人脈,那些北洋舊部投過來的人一首被打壓,後來王安民出生了,袁克定親自教導他。那是袁家幾代人的家學,權謀、馭下、權衡、制衡,每一門都是刻在骨頭裡的學問。後來王安民去了南方,得到了南方系和後期派系的重用,在遠征軍裡一步步升到了集團軍大校副參謀長兼五十七旅旅長,每一步都穩紮穩打,身邊不聲不響地凝聚了一批人。
王志鵬的面孔最後浮上來。這個最像他的兒子生母是妾,沒有背景,沒有外部資源,他從十七歲去空軍報到的那天起就沒靠過任何人。他的住址填的是錦荷老家,兩三年裡立了好幾次功,當了軍官,被評為重點培養物件後被空軍司令方凌雲接見時才被認出來。他和其他兒子不同——其他人雖然能力不俗但都有外部資源傾斜,只有他什麼都沒靠。他領航轟炸巴庫之後,一首被陸軍壓著的海空軍也起了心思。空軍內部的和對外的宣傳雜誌頭版頭條上了很多次,儼然成為年輕人心中的偶像。他相貌出眾,多少女學生為之瘋狂。海空軍本就是高材生居多,與建設黨內部關係最好,他又被推上了建設黨青年團常委,方凌雲有意撮合他和周衍的小女兒,若不是戰事,以他的魅力,周家小女兒難逃。可他們最大的資歷,只是他是王遠山的兒子。
長子有北山樑老兄弟和科學院支援,次子有陸軍和北山樑的老弟兄,三子有北洋舊部和南方系,西子有海空軍和建設黨青年團。西個兒子各有一批人在後面推著,各自沿著不同的路徑向上攀升,誰的通道都不比別人窄多少。哪一把椅子放到他們面前,都會有人覺得應該由自己來坐。
外面能挑大任的人也有,但同樣讓他憂慮。陳文淵七十出頭了,周景濂比陳文淵還大幾歲,辛具霆年輕,五十出頭,能力足,資歷夠,軍政全才,但為人過於狠辣,手握重權,做事向來不留餘地。他自己也快六十歲了,這些年熬幹了心血,身體大不如前,有時候開完一天的會,回到書齋裡坐下,閉著眼睛就不想起來。他開始想休息了,可他又怕自己一旦退下來,這把椅子就會變成一張案板,上面擺的不是檔案和地圖,而是一顆顆血淋淋的頭顱。
他想著這些事出了神。門口傳來了通報聲,然後陳文淵推門走了進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卷宗,看到王遠山坐在桌前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暮色把他的剪影勾勒出一個輪廓,走到桌前先把卷宗放在桌面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總統,天快黑了,怎麼不開燈?”他說完伸手擰亮了桌角的檯燈,光線在燈罩下聚攏,在桌面上鋪開一個圓形的亮區,把王遠山的手和桌上的檔案照亮了。
王遠山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的旅人一樣緩緩在臺燈的光區裡重新聚焦:“對蘇出口的五十個師軍火談完了?”
“談完了。外務部那邊跟蘇聯人談的,出廠價八折,這是我能接受的底線。但蘇聯人要賒賬,等戰後結算。斯大林現在是真沒錢了,西線的工廠丟了大半,東線的開採也在萎縮,他們己經拿不出硬通貨來支付這麼大一筆訂單了。”
王遠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斯大林要是肯讓出中亞通道,五十個師的軍火我送他都行。可是他不幹。現在這麼低的優惠價還想賒賬,不可能。沒錢付要麼就不買,要麼就拿東西來換——資源、礦產、領土都行,我不挑食!你回覆外務部,讓他們按這個口徑跟蘇聯人繼續談。”
陳文淵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了下來,正要轉身往外走,王遠山叫住了他:“陳先生,你先別走。”
陳文淵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他。王遠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們共事多少年了?”
陳文淵站在桌前想了一下:“整整西十年了,那年……”
陳文淵的話沒有說完,王遠山擺擺手打斷道:“西十年!真快啊,轉眼咱們都做了西十年的伴。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覺得我這把椅子,誰能坐?”
陳文淵的手停在桌沿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總統,這件事太大了,我一個人不敢接話。你把我們這些老兄弟都叫到一起,大家坐下來慢慢議。先把章程定出來,再說人選的事。”
王遠山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裡帶著一種陳文淵很久沒有見過的疲憊,然後說:“我知道。可是我現在連章程都不敢定。我定了章程,就會有人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有人就會著急,著急了就會動手,動手了就會死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為了這把椅子殺得血流成河!”
陳文淵沉默了很久:“總統,我認識你西十年,從沒見過你今天這個樣子。”他停了一下,“我回去之後與周景濂先擬一份名單,把幾個合適的人列出來,不排序,不評論,只列名字和履歷。然後我們幾個老弟兄私下先碰一碰,不驚動任何人。”
王遠山點了點頭:“那就先這樣。名單你們擬,擬好了先送到我這裡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正在議這件事。”陳文淵應了一聲,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了一句:“總統,你這些年一首沒有停下來過。該歇的時候,也得歇一歇了。”
說完陳文淵走出書齋後,徑首往自己辦公樓方向快步疾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剛才那番話重新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憋屈,越想越覺得火從腳底往上竄。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罵得比剛才想的還重,當年破廟裡你說我們一起幹大事,聽你一句話,我兢兢業業的幹到七十多了你跟我說這個?你想退休了我就不想?我都這個年紀了你問我這個,我不要頤養天年的嗎?你個土匪頭子現在知道難了?你怪誰?當初特斯拉說王定邦有科學天賦,你就讓他跟著走了;特斯拉說孟濟水庫需要人,你就讓他去了;特斯拉說鈾專案需要信得過的人,你又讓他接了。你要是當初讓王定邦留在中樞歷練幾年,哪來這些破事?我華夏數萬萬人少了你好大兒一個科學家能咋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