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學堂內暖爐燃得正旺。案几整齊排列，隔絕了室外的寒風。
如懿手捧《長恨歌》坐在案前，端得一身人淡如菊的好風姿，拖著悠長的調子吟罷“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便眉眼含愁，沉浸在自己腦補的柔情裡，完全忽視了女孩子們茫然的眼神。
“烏師傅。”朧月舉手了，她認真地發問，“詩裡說的唐明皇，他是個好皇帝嗎？我聽額娘和熹娘娘說，好皇帝會讓百姓吃飽飯，唐明皇做到了嗎？”
如懿傻了。她只覺得唐明皇是詩裡和楊貴妃談戀愛的皇帝，不曉得他算不算好皇帝。她裝作沉吟，給身側的意歡示意，只盼意歡能先幫自己圓過去。
意歡接收到眼神，可剛要開口，卻發現自己也答不上來。她只會唸叨纏綿悱惻的詩詞，從沒研究過歷史背景，說一句：“唐明皇是詩裡的人物，咱們學的是他的情意。至於這位皇帝好不好，並不重要。”
朧月聽了意歡的話，愈加不解了：“怎麼會不重要呢？皇阿瑪說了，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讀詩文必先通曉背後歷史，才不算白讀。咱們不知道唐明皇好不好，怎麼學習呀？”
如懿知道不能再尷尬下去，想方設法地岔開話題：“朧月公主說得有道理，不過，以史為鑑是大人們該懂的事，你們還小，先把詩句記牢吧。”
她火速翻回“在天願作比翼鳥”那行字，打算用高音量蓋過疑問：“你們看這句多浪漫，比翼鳥要一起飛是吧，連理枝要纏在一起是吧，就像你們和額娘在一起，是不是也不想分開呀？”
公主們聽得集體問號。
靈犀問朧月：“師傅說的和額娘不分開，跟唐明皇有什麼關係呀？”
朧月首搖頭，沒明白話題為何忽地跳到和額娘分開上了。她還想追問，卻被如懿截斷了話：“好了，不要走神了，咱們一起讀，務必把飽含深情的佳句熟讀成誦。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公主們互相用眼神發問。應該是讀比翼鳥吧，師傅讀的是啥啊？
如懿唸完了才反應過來，冷靜地裝成沒事人，重新朗讀：“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她再人淡如菊，此時也要加快語速。否則孩子們恐怕會再提出其他她答不上來的刁鑽問題。
孩子們跟不上如懿天馬行空的跳躍思路，只好跟著有氣無力地念。見公主們暫時消停了，如懿又沉浸於詩裡，飄忽地自語：“世間最真的情，莫過於比翼鳥和連理枝……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烏師傅。”朧月再次提問，“比翼鳥真的存在嗎？住在山裡還是樹上？御花園裡能找到連理枝嗎？”
如懿胸無點墨，她哪知道這些？只好又斜眼瘋狂求助意歡。
心思跑偏的意歡亦是答非所問，強行把話題往情愛上狂拽：“公主們想啊，有人願意和你像比翼鳥、連理枝一樣，一輩子不分開，不管遇到什麼都陪著你，多好。這正是女孩子最好的歸宿。”
“可我覺得好煩人呀！”朧月犯嘀咕道，“我自己玩也很開心的，如果一輩子黏在一起，多不方便呀！”
“烏師傅。”在殿角侍立的剪秋提醒道，“公主們問的是基本常識，你答不上來也就罷了，還一味盯著情愛講，她們才幾歲？皇后娘娘派奴婢旁聽，就是怕您太隨性授課！”
如懿泰然自若地解釋：“詩詞本是傳情答意的，我在教孩子們理解真愛，從而提升感悟力，是最有深度的教學方式。姑姑您中途打斷課堂節奏，實屬不該。意歡你說呢?”
意歡心領神會：“姑姑不過是皇后娘娘身邊伺候的人，也敢對師傅的授課指手畫腳？烏師傅教的是詩詞意境，你一個奴才懂什麼？皇后娘娘即使讓你來盯著，你也應該安分守己，別挑刺擾了課堂清淨。”
剪秋沒料到二人會如此無禮，卻無意與她們爭執，只冷冷道：“奴婢是否安分守己，皇后娘娘自有判斷。今日之事，奴婢會如實稟報，由皇后娘娘定奪。”
剪秋一說完，始終趴在桌角打瞌睡的璟妧蹭地站起身，指著剪秋一通小嘴叭叭輸出：“你胡說什麼！我額娘說了，烏師傅是宮裡最美好、最善良的師傅，你憑什麼刁難她？”
剪秋沒料到璟妧會跳出來發難，只能解釋：“公主，奴婢並非指責烏師傅，只是為公主們的課業考量，故而就授課內容與烏師傅溝通一二，希望課堂更貼合公主們的年紀與需求。”
“有什麼好溝通的？”璟妧根本不聽，反而愈發刻薄了，“你是看烏師傅好欺負，故意來找茬。剪秋你就是個壞女人！你一定還做過許多壞事，所以你才一首沒嫁人、沒生孩子，只能躲在宮裡給我們當奴才！”
此話兇狠歹毒，如懿聽了卻跟沒事人一樣，依舊呆板地翻閱《長恨歌》，也不知能讀懂幾個字。
意歡認為璟妧這話雖沒禮貌，卻說到了她心坎上。剪秋作為奴才，不該對如懿的授課指手畫腳，如今被璟妧懟得下不來臺，也替她們出了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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