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寶親王府連日來的壓抑。進忠掀開油衣兜帽，在廊下重重跺了跺腳，甩去靴上的泥水，這才躬身進了書房。
屋內燭火通明，映得弘曆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的眼底的烏青尤為明顯。他擱下手中的書冊，目光沉靜地看向進忠：“查清楚了？”
“回王爺，奴才順著香料和人員調動的線，摸了一遍。”進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疲憊，“南霖這丫頭，是一開始就進了王府的。”
他細細稟報：“兩年前您封王大婚建府，她就被內務府分到了王府來，後來管事的看她手腳麻利，長相也是清秀，就安排進了庶福晉的暮雲坊幹活。”
弘曆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接著說。”
“南霖進入暮雲坊後，先在浣衣處待了三個月，安分守己，從不與人爭執。後來，庶福晉有孕，伺候需要添置人手，南霖便被選中成為了庶福晉身邊的三等丫鬟。”進忠頓了頓，抬眼看了下弘曆的神色：“據暮雲坊的人來說，南霖是庶福晉自己挑選的。”
弘曆示意進忠繼續講下去。
“到了庶福晉跟前伺候，南霖依舊低調。首到庶福晉此次懷孕因孕中不適，夜難安寢，她才‘偶然’透露家傳香方，獻上安神香。此香確有奇效，庶福晉用後睡得安穩，便對她青眼有加，提拔為近身伺候的二等丫鬟，專司寢前香爐。”
“香料查了嗎？”弘曆眼中寒光一閃。
“查了。奴才去南霖房中搜查過了，她房中有兩種兩種香豆極為相似，一種確是安神良方，藥材普通，並無問題。但另外一種確實如同福晉所言，裡面含有紅景天還有天仙子。“進忠聲音更沉：“奴才問過了，庶福晉是從生產前一個月，開始有心悸失眠精神恍惚的症狀的，還有時伴有腹痛見紅的情況，想必南霖就是那時開始在使用摻入極微量的紅景天還有天仙子粉末的香豆，為了不讓人懷疑，她還用兩種香豆交替使用，使得即使是太醫診脈也只當是庶福晉體虛血虧的緣故。”
“紅景天？”弘曆蹙眉，“此物並非劇毒，甚至有補氣活血之效。”
“王爺明鑑。紅景天於常人無礙，但於孕婦，尤其體質敏感者，長期嗅聞，可致氣血微湧，胎氣不寧。劑量極微，尋常診脈難以察覺，只會以為是孕婦體虛所致。若非精通藥理的郎中特意針對此物去驗，絕難發現。再加上天仙子有令人致幻的作用，更是讓庶福晉失眠多夢，精神緊繃。”進忠解釋道：“那夜南霖觸柱而亡，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庶福晉本就因這香而心神不穩，再經南霖一事，才……”
弘曆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好精密的算計！一步步，一環環，將諸英引入了死局。
“好手段，當真是好手段。”弘曆的聲音冷得像冰，“進忠，你說，這幕後之人，圖的是什麼？”
進忠垂首：“奴才不敢妄加揣測。但南霖一死，線索全斷，福晉她下令拿人，卻逼得丫鬟觸柱身亡，驚了庶福晉的胎……如今府內流言，皆對福晉不利。”
弘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依舊纏綿的雨絲。他知道，自己此刻己陷入一個極其被動的局面。對手藏在暗處，心思縝密，手段狠辣，不惜以人命為代價。
他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既然他們要玩，那本王就奉陪到底。進忠，南霖雖死，但她總歸在府裡待過三年，接觸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不可能毫無痕跡。給本王繼續挖！還有，盯緊暮雲坊剩下的人，特別是……烏拉那拉氏那邊的人，本王總是感覺此事和青櫻還有她那個吹雪脫不了關係。”
“嗻！”進忠躬身領命。
弘曆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他應該相信琅嬅的。
是的，應該。
琅嬅是他的結髮妻子，是他親自選定的福晉，也是皇阿瑪親自為他選定的嫡福晉。幾年夫妻，他看著她從青澀少女成長為如今端方持重的王府女主人。她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打理後院，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她的為人，端莊、賢惠、識大體，雖說之前她身邊的人差點錯了主意，但是她從未苛待過府中任何一人，就連屢次三番挑釁她的青櫻，她都善待著。庶福晉和小格格出事，最大的“受益者”看似是她，但這手段如此酷烈首接，全然不似她平日潤物細無聲的風格。
理智告訴他，這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意在構陷福晉，攪亂王府。進忠查到的線索雖然斷了，但指向性太過明顯，反而顯得可疑。福晉若真要下手，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
可是……
心底那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音，又在不經意間冒了出來，像一根細小的冰刺，扎得他心神不寧。
萬一呢？
萬一，她平日的大度寬容，都只是偽裝？
萬一，她對璟娉還有永璉的深厚母愛，讓她無法容忍其他庶子庶女威脅到他們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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