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長春宮掌起了燈。
正殿內，琅嬅卸去了釵環，只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斜倚在臨窗的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女則》，卻半晌未曾翻動一頁。富察夫人離宮時與魏瓔珞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蓮心後來己尋了機會，委婉地稟報了她。此刻，殿內只餘她們主僕二人，氣氛靜謐，卻隱隱透著一絲沉重。
蓮心將一盞溫度剛好的紅棗桂圓茶輕輕放在炕几上，覷著皇后的臉色，見她眉宇間依舊凝著一層散不去的鬱色，便知主兒仍在為魏瓔珞之事煩心。她自王府起便服侍琅嬅，深知這位主兒表面端方寬和，實則心思細密，尤其看重與皇帝之間的情分。皇帝此番對魏瓔珞不同尋常的迴護，無疑是觸碰了皇后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
“娘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秋日裡燥，這茶最是潤養。”蓮心柔聲勸道，見琅嬅沒有反應，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帶著撫慰的意味“娘娘可是還在為魏瓔珞的事勞神？”
琅嬅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卷，揉了揉額角，輕嘆一聲：“本宮只是覺得……皇上待她，太過不同了些。本宮陪伴皇帝這麼些年，現如今又執掌後宮，竟也有些看不透了。”
蓮心走到她身後，替她輕輕按揉著肩膀，低聲道：“娘娘的憂慮，奴婢明白。只是，奴婢有幾句僭越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主僕多年，有什麼話但說無妨。”琅嬅閉了閉眼。
“是。”蓮心斟酌著語句，緩緩道，“娘娘，奴婢覺著，此事或許不必過早憂心。一來，皇上雖對魏瓔珞多有迴護，可至今為止，並未有任何明確表示，要給她名分，納入後宮。魏瓔珞年歲尚小，即便皇上真有什麼心思，論規矩，論體統，也總要再等上一兩年。此時一切尚未有定數，娘娘若過於憂心，反倒可能讓皇上察覺，傷了娘娘與皇上之間的情分。”
琅嬅睫毛微顫，沒有作聲，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一絲。蓮心的話，點出了一個事實：皇帝目前的行為，確實可以解釋為“維護公正”或“一時惜才”，雖然牽強，但並非全無轉圜餘地。名分未定，便是最大的變數。
蓮心察言觀色，繼續道：“這二來，娘娘也瞧見了，魏瓔珞這丫頭，自入長春宮以來，行事說話，極有分寸。嘉貴人之事，她受了委屈，卻只認自己不小心，不攀扯，不喊冤。今日在夫人面前，回話也是滴水不漏，將姿態放得極低，口口聲聲感念娘娘恩德。奴婢冷眼瞧著，她倒不像是那等心比天高、不安分的人。至少眼下，她是知道規矩，守著本分的。”
“守本分……”琅嬅喃喃重複，想起魏瓔珞那雙沉靜得近乎沒有波瀾的眼睛。是的，那孩子太“守本分”了，守得讓人挑不出錯，卻也讓人看不透。
“還有第三，”蓮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近琅嬅耳邊，說出的話卻首指核心，“娘娘，請恕奴婢說句不中聽的大實話。您是皇后，是這後宮之主，將來……總免不了要替皇上張羅，抬舉些新人，以顯中宮賢德，也為皇家開枝散葉。與其抬舉那些家世顯赫、父兄在朝為官的貴女，心思大，牽絆多，不易掌控，稍有不慎還可能外戚坐大……倒不如抬舉像魏瓔珞這般，出身內務府包衣，家世清白簡單，根基全在娘娘您手裡的。”
她頓了頓，讓這話的深意慢慢滲透：“魏瓔珞無依無靠，她的榮辱生死，全在娘娘一念之間。若她真是個懂事知恩的，娘娘此時施恩於她，將來她若真有造化，必會感念娘娘提攜之恩，成為娘娘的臂助。即便她將來心思變了，以她的出身，要拿捏起來，也比那些高門貴女容易得多。說到底，這宮裡的女人，恩寵再盛，沒有子嗣和穩固的根基，終究是浮萍。她的根基，只能是娘娘您給的。”
這番話，可謂推心置腹，也帶著後宮生存最現實的算計。蓮心是真正為琅嬅長遠考慮。與其防備一個可能得寵的魏瓔珞，不如嘗試將其納入掌控，化潛在威脅為可用之力。尤其在她看出皇帝對魏瓔珞確有不同之後，這種“化被動為主動”的思路，似乎更為穩妥。
琅嬅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神色變幻。蓮心的話，像是一陣風，吹散了她心頭的部分迷霧，也讓她看到了另一條路徑。是啊，她是皇后，她需要做的，不僅僅是防範，更是佈局和掌控。皇帝的心或許難以完全掌控，但後宮的人與事，她必須盡力握在手中。
如果魏瓔珞註定要進入皇帝的視線，甚至可能獲得寵幸，那麼與其讓她成為來自未知方向的、難以預測的變數，不如由自己親手“安排”，讓她從一開始，就打上長春宮的烙印，承自己的情。
“你的意思，本宮明白了。”琅嬅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更深邃了幾分，“只是，此事關乎聖心，不可操之過急。魏瓔珞是否值得抬舉，還要再看看。本宮對她，可以稍加優容，以示寬和，也要多些機會，看看她的心性、能力，究竟如何。”
“娘娘聖明。”蓮心見皇后聽進了勸，心中稍安，“奴婢會留心看著的。只是，嘉貴人那邊，以及宮裡其他盯著的人……”
“她們如何，是她們的事。”琅嬅端起那盞微溫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熱氣氤氳了她沉靜的眉眼，“本宮是中宮，只需秉公處事，維持後宮安寧即可。至於那些暗流湧動……本宮心裡有數。魏瓔珞若連這些明槍暗箭都應付不了，也不值得本宮費心了。”
她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蓮心的話，給了她一個新的視角。或許，對魏瓔珞，她不必一味忌憚防備，也可以嘗試……觀察、引導，甚至在最合適的時候，推一把。
“蓮心，”她忽然道，“明日讓魏瓔珞來正殿伺候筆墨吧。庫房裡那幾匹新進的江寧織造進貢的軟煙羅，顏色鮮亮，本宮用著過於輕俏了，揀一匹水綠色的，賞給她。就說……嘉貴人之事，她受了驚嚇，本宮賞她壓驚。”
既要觀察，便要放在近處。既要施恩，便要讓人知曉。一匹對皇后而言不算什麼、對宮女卻極為珍貴的貢緞，恰到好處。
“是，奴婢明白。”蓮心會意，躬身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