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正殿裡燒著銀霜炭，暖意裹著薰香，一絲一縷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高晞月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裡捏著一柄翡翠小梳，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垂在肩側的頭髮。她近來身子又沉了些，太醫說她底子寒，入冬之後氣血兩虧，連月信都遲了小半個月。她自己倒不怎麼慌——這些年在王府太醫院的方子換了一茬又一茬，她早就習慣了把自己當個瓷瓶子養著，碰不得、摔不得，連皇帝都囑咐過宮人輕拿輕放。
窗外也還是那棵老槐樹，鹹福宮正殿和偏殿共用一個院子，她從窗里望出去，枝椏橫斜，灰天作底，和愉貴人那邊的窗景分毫不差。
晞月和她同住一宮一年了。剛進王府那陣，海蘭還與她打過照面，只是海蘭性子冷，不熱絡，也不疏遠，見面規規矩矩行個禮，問一聲“側福晉安”，便退到一邊去。
後來進了宮，她雖然是一宮主位，但也懶得搭理宮裡的瑣事，和海蘭也沒什麼交集。
所以海蘭產那日，晞月在正殿聽見偏殿一陣亂，又聽見嬰啼破空，她只怔了片刻，星璇便叫把窗關了，說“風大，別灌著娘娘”。
她沒親自去探望，只是派了人前去送了東西，表示關心。
海蘭事後知道了，也派了人前來謝恩。
就這樣過了西天。
第西天傍晚，外頭傳來腳步聲，雙喜打簾子進來，躬身道：“娘娘，皇上來了。”
晞月忙撐著身子要起來，弘曆己經跨了進來，抬手虛按了一下：“坐著罷，你冬日素來畏寒，不必這些虛禮。”
茉心趕緊端了熱手巾和參茶上來，弘曆接了手巾擦了擦指縫，在靠窗的圈椅上落了座，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什麼陳設擺得合不合意。
“晞月。”
“臣妾在。”晞月半欠著身子，雙手交疊在膝上，眉目放得柔順而端謹。
弘曆看著她，不同於高貴妃的嬌媚凌人，高晞月是柔媚溫良的，即使腮上薄薄一層脂粉也蓋不住那點灰黃的倦色，可眼睛還是亮的，像從前潛邸裡那個彈著琵琶、仰頭衝他笑的丫頭。
“朕有一件事，想問問你的意思。”
“皇上吩咐就是，臣妾哪敢說“意思”二字。”
“愉貴人生了五阿哥。”弘曆開門見山，語氣平得像在說一樁差事：“她身子虛，又是早產，而且位份也不高，養不好孩子。朕想將五阿哥抱到你這兒來，由你撫育。你意下如何？”
殿裡忽然靜了一息。
炭盆裡一塊銀霜炭“啪”地爆了個火星，濺在銅罩上，碎成幾粒暗紅的灰。
晞月的手指頓住了，翡翠梳擱在膝上，她低頭看著那柄梳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心口那個空了多年的窟窿，忽然被什麼熱乎東西猛地堵了一下——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撫養皇子，便是養母。
養母雖不比生母，可名分上就是阿哥的“額娘”，日後阿哥記名玉牒、開蒙請安，頭一個要磕頭的不就是她這邊的正殿？
她進宮這些年，皇帝待她不薄，可子嗣這一關，她始終過不去。
太醫每回請脈都只說“貴妃是虛寒之症，不易坐胎”，她自己夜裡對著帳頂掉過多少回淚，從沒叫旁人瞧見。
如今皇帝親自把個孩子遞到她手裡——不是旁人，是五阿哥，是剛落地的皇子，乾乾淨淨、熱熱乎乎的一團命。
她喉嚨微微發緊，幾乎要立刻應下來，說“臣妾謝皇上恩典”。
可嘴唇一張，眼前卻忽然晃過偏殿窗紙上那個瘦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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