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縣衙，方舟有些惶恐。
明末趕上了小冰河時期，災荒不斷，到崇禎早年各地的農民起義己經紅紅火火，朝廷鎮壓都鎮壓都不過來，北京距荊州不近，世道如此不太平，他身子骨又這麼差，千里迢迢涉雪而來，剛好趕上她身陷官司，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無論如何，她先跟他道了謝。
除了謝，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蘇懈沒言語，只輕輕嗯了一聲。
他們年少相識，幾經生死，也算知己，原先她對他也是一片赤誠，真心相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他生了嫌隙呢？
大概還是天啟六年，自那場大爆炸以後，她雖未主動疏遠，然二人之間也只剩下尊卑，到底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也罷，原本他們就是截然不同的人，分道揚鑣是自然。
他斜眸看她兩眼，瑩潤鮮活的一張臉，眼眸如星，輪廓清越、烏髮如墨、身段輕盈，這般姿容也難怪會被那豬頭狗臉的屠夫看上。
二人年少相識，她沒什麼變化，身上是洗得發白的素衫，頭髮沒有梳任何時興的髮髻，只用了一根銀簪利落地固定，認識她這麼多年，市面上流行的女子髮髻樣式換過不知凡幾，她卻一首保持著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這個髮型只有一樣不好，容易散落，她倒也習慣了，有時候銀簪要拿來試毒，她隨手摺根樹枝，或者拿吃飯的竹筷木筷也能用。
他從前問過她，她說自己不喜歡被人伺候，也不想在梳頭髮這件事上耗費太多時間，有這時間還不如多睡會兒。
她也不喜歡留太長的頭髮，每幾個月要剪一次髮梢，完全是離經叛道。
不過，他也習以為常了，說到離經叛道，他們兩人才是真正的知己。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方舟也側過眸去，最先看到的還是那道疤。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天啟三年，琉球國遣使臣來大明朝貢，琉球尚氏翁主在宴席上一眼看上了蘇懈，說他長得好看，尤其是那雙灼灼耀目的桃花眼，像夜空中，平靜海面升起的一輪皎皎明月，看著就叫人心安，兼之才學無雙，非要嫁給他，還想帶他回琉球成婚。
翁主聰慧可愛，一片真心，可惜看上的是一個瘋子。
蘇懈面上不顯，當晚不顧滿城風雨孤身一人來到琉球使團下榻的會同館。
當著翁主的面，在自己的右眼上劃了一道，隨後將刀子輕輕一丟，深深一揖，拂袖而去。
從頭至尾，連一個字都沒有跟翁主說過。
據說，當晚會同館所有護衛，女官和琉球使臣全都聽見了翁主的淒厲叫聲。
這位自幼極愛中原文化的翁主回了琉球后便嫁了人，此生再未踏足中原半步。
蘇懈那時剛及弱冠，同僚好友皆笑他不解風情，就算不喜歡人家翁主，也不至於將事情做得如此絕。
對這些聲音，蘇懈只有一句話：“與爾等何干。”
方舟每次看見那道疤，總會覺得可惜。
兩人並肩走了沒多久，她便去跟崔鵬寒暄。
在崔鵬面前，她顯然更自如些，欠身一福，爽朗笑了，“好久不見，崔大哥。”
崔鵬看眼蘇懈，見他沒太在意，這才難得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好久不見，蟬衣姑娘。我一首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隱姓埋名來了荊州。李大哥泉下有知，必然也會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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