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並非信口開河，兩年前她給他把過脈，以她估計，他應該是受了很嚴重的內傷，之後不到半年，王皇后就病故了，他也回了順天府。順天府不比應天府，天下腳下，莫說這京中擠擠挨挨的百官，便是有錦衣衛這種皇權特許，特務機構的存在，蘇忌廉也不敢輕易傷他分毫，至少明面上不敢打他，不敢讓他身上落傷。
最多也就是關起門來，一些上不得檯面的體罰，苛待他是絕不敢的，等閒露出馬腳，蘇家擔待不起。所以蘇忌廉才會放了一個崔管家監視他。至於太醫院的齊御醫給在他的藥房里加烏金，說不好是不是蘇家授意，但一年多下來，讓他成癮是必然，但烏金少量服用，確實可以緩解痛苦，說是藥材並不為過。
所以，綜合下來，他身體看著虛，其實並非全然不能調養。他如今不過十七歲，在現代也就是高二高三的學生，這個年紀新陳代謝快，身體各方面機能都好。
結論是……有得救。
她在心裡這麼盤算著，給他當大夫，總比嫁給他來得強。
哪知——“那不是正好，你嫁給他，專心照顧他，幫他調養好身體，以後再為他生兒育女，如此也算一樁良緣。”
方舟正欲開口，老人家抬手打斷，略一沉吟：“就算你治不好他，我也不怪罪你。你問我，我是希望他開枝散葉，還是希望他能有個伴兒，我告訴你，我只希望他這一生無痛無病無災，至於開枝散葉，仕途得意，克成其事都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錦上添花。”
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這些年數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從前人人都誇他，羨慕他的兒子們個個驍勇善戰，文武雙全，是萬里挑一的人中龍鳳。他也曾自豪過，認為此生無憾，可這些年他的心境慢慢有了變化。
“我不指望阿懈他出人頭地，只想他做一個平庸之輩。他心裡有你，我就盼著他能得成夙願。如此便好。”
蘇懈的頭不知道何時己經低得不能再低了，眼淚滾滾而落。
方舟也有些動容，“可我……”
我終究不是為了他一個人活的啊。
南淮王打斷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放心，他若是死了，我收你為孫女，我再替你覓得良婿，將你風風光光嫁出去。你也不用擔心我年紀大了，活不到他死那一日，我還有三個……我還有西個兒子，我最小的兒子今年不過二十五歲，我這些兒子別的不說，孝順是很孝順的，我既允了你，我就是死了，自然還有他們替我踐行諾言，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更不會耽誤你這一生，有他們給你撐腰，日後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蘇懈拽住老人家衣角，哽咽道，“外伯祖，求您別說了。我心志堅定，不想娶妻。”
他聲音嘶啞，己然哭成了淚人。
縱然再鐵石心腸，聽見這番話也還是沒辦法不動容。
南淮王：“就這麼決定了，我去求皇上賜婚。”
方舟馬上下跪磕頭，“求王爺不要……民女頑劣，實是配不上小侯爺。求王爺開恩……”
她身體忍不住顫抖，是怕的。
來這裡兩年多，第一次知道怕，若是聖旨下來，李青棠也護不了她，她若是跑了，李青棠也會受到牽連。
她試圖證明自己有用，大夫遠比妻子更有用。
“王爺，我方才不是信口開河，我真的可以幫他。我求求您，不要……”
蘇懈慢慢止住了哭聲，他忽然踉蹌著站了起來，許是跪得久了，腿有些 發麻，要撐著牆才能勉強站穩，在二人奇異的目光注視下，慢慢站首了身子，立在寒風之中。
“外伯祖，我知道您疼惜我，若如今是太平盛世，我也就如您所說，當個富貴閒人便也罷了。可您看看這大明江山，眼前這太平盛景又還能維持多久？今天是元宵節，可天下處處皆是如順天府這般嗎？人人皆可勞有所得，居有所住嗎？甚至於，人人能吃飽飯嗎？”
“今我大明疆域，北有後金蒙古虎視眈眈，遼東大半淪陷，東南澎湖有荷蘭人屢屢劫掠商船，擄虐百姓，犯我海域，傷我百姓。便是西南也有吐司頻頻作亂，且不說這些外患，內亂就少嗎？
“從前朝到後宮，東林黨和閹黨己經殺起來了，你方唱罷我登場，不殺個你死我活，天昏地暗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朝堂之外呢，華北連年大旱，旱災過後是蝗災，蝗災過後是饑荒，饑荒過後是瘟疫，華北缺水，可江南，湖廣連年大水，桃花汛不斷，無數良田被淹，百姓流離失所。”
“民生己經這麼艱難，朝廷還在增加賦稅。外伯祖，您只看見這順天府元宵節的萬千花燈，沒看到這王朝末世的冥燈己經點燃了嗎？”
“我自幼享受朝廷供奉，享受我母親尊榮的出生帶給我的榮耀，享受我父親戎馬一生建立的功勳帶來的光環，我有什麼資格躲在你們身後。我自是做不到像我父親那樣領兵殺敵，可我也不想做一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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