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也含笑接話：“姨媽說得是。咱們年歲相近，何必板著稱呼，倒生分了。”
賈蓉一笑應下，坦然自在。
“快坐快坐！”薛姨媽親手挪過錦杌，又揚聲喚道：“香菱！拿新焙的雲霧茶，再撿幾塊玫瑰松瓤糕來！”
他剛落座，簾外便傳來細碎環佩聲。
香菱捧著紫檀托盤進來，裙裾輕擺，步子穩卻不僵，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杏花。
最惹眼的是眉心那點胭脂痣——不濃不淡，恰似硃砂點破素絹，平白添三分靈秀。
裙下身形己抽條長成，走動時腰肢微折，肩線柔韌，既有少女的青澀輪廓，又藏了將熟未熟的豐致。
賈蓉目光略停，不是輕浮，倒像打量一件久被塵埋卻未失光華的舊物。
尤其她抬眼那一瞬，眸子清亮得近乎透明，怯意浮在表層，底下卻乾乾淨淨，沒有算計，也沒有哀怨。
他忽然想起她後來如何被夏金桂逼著吞下滾燙的砒霜湯，如何在雪夜裡咳出粉紅血沫，如何死時指尖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菱粉糕……
可即便到了最後，她也沒罵過一句狠話，沒恨過一個人。
“蓉大爺，請用茶。”
香菱被他看得耳根發燙，聲音細如蚊蚋，托盤邊緣微微顫著。
賈蓉接過茶盞，溫聲道：“勞煩你了。”
她一愣——誰家主子會對個婢女說“勞煩”？
慌忙退到薛姨媽身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忽閃忽閃，偷覷著他。
昨兒薛蟠酒後胡唚“把香菱送過去”，讓鶯兒聽了去。夜裡倆丫頭擠在炕上嚼舌，鶯兒戳她額頭：“等著做蓉大奶奶吧！”
她嘴上嗔著“胡說”，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了一整夜。
可此刻望著賈蓉眉宇舒展的樣子，聽著那聲不疾不徐的“勞煩”，竟莫名踏實下來——
若真去了他身邊，或許……不至於像從前那樣，總被人隨手一推，就跌進泥裡。
這時薛姨媽笑著開口：“蓉哥兒，你向來事務纏身，今兒登門，必是有正經事？跟姨媽還客氣什麼，首說便是！”
賈蓉身子略傾，語氣誠懇：“實不相瞞，近來尋了幾張古方，想辦個作坊。別的都好張羅，唯獨兩樁難：一是手藝過硬的匠人難覓，二則是上等藥材與礦料的路子，至今沒摸著門。”
“這不是想著姨媽家的買賣響徹西海，才特地登門討教來了！”
“嗯？？”
薛姨媽和薛寶釵齊齊一怔。
賈蓉這話——是要自己開鋪子？
薛姨媽倒沒多想。
如今哪位老爺名下沒幾處莊子、幾間鋪面？再尋常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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