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實在看不過眼，一步跨上前，脆生生開口：
“還回去作甚？跟著我們侯爺，強過在薛家當牛做馬百倍！
我們爺對女孩兒最是體恤，從不拿人撒氣。
往後你在這兒，誰敢給你甩臉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她素來挑剔，見不得薛蟠那副莽撞粗相——滿臉橫肉，腦袋碩大，連說話都噴唾沫星子。
若真捱打，她寧可挨賈蓉一記藤條，也不願受薛蟠半句呵斥。
何況，賈蓉待她向來嬌慣，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
滿府丫鬟哪個不眼熱？只恨自己沒這福分。
如今香菱撞上這等機緣，跳出火坑，萬萬不能傻乎乎往回跳。
若換個人，晴雯或許還酸兩句。
可香菱這樣怯生生、水靈靈的模樣，她看了只餘憐惜，只想拉一把。
秦可卿也含笑走近，伸手牽住香菱冰涼的手，指尖溫軟，語聲輕緩：
“香菱，跟奶奶回家吧。”
“往後你就跟著侯爺，絕不會叫你吃虧。”
香菱性子單純，不諳世故，可心裡透亮。
她看得分明：秦可卿、晴雯這些人，待她是真好。
暖意一寸寸漫上來，壓住了從前那些飄零無依的慌亂——頭一回，她覺著腳底下是實的。
再者，她也到了春心微動的年紀。
薛蟠早提過要將她送去賈蓉身邊，這話落進耳朵裡，便悄悄在心裡生了根。
夜裡躺下，也曾悄悄想過日後光景，臉熱，心軟，人是肯的。
只是乍一聽“送”字，又想起自己幼時被拐、幾經轉賣、像件舊衣裳似的被人扯來拽去……一時喉嚨發緊，手心沁汗，連呼吸都輕了。
此刻她抬眼飛快掃了賈蓉一下，眸子清亮溼潤，隨即垂首，聲音細而穩：
“侯爺把這奴契收好。奴婢的命本就薄，離了您，還不知流落到哪戶人家，挨誰的踩踏。只求侯爺若見我盡心服侍，別動輒打罵；便是罰，也請手下留情——輕輕打，行嗎？”
她記事起就在人牙子手裡輾轉，捱過多少冷臉、多少棍棒、多少沒來由的呵斥？
進了薛家，薛姨媽和寶釵待她溫厚，可薛蟠一醉，便是摔碗砸盞地罵她“賤骨頭”。
心口那點火氣，早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層紙，風一吹就顫。
哪怕聽說賈蓉素有聲名，哪怕信得過秦可卿和晴雯的話，
她仍忍不住往暗處想——怕錯付，怕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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