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榮禧堂草草用過晚飯,也沒心思陪老太太說笑解悶,各自散了,回房歇息。
賈寶玉也帶著襲人、秋紋、麝月幾個大丫鬟,穿過垂花門,往自己那處院落去了。
路上,他頻頻側身看襲人,又是替她理袖口,又是問她可渴、可冷、可累,殷勤得不像平日的他。
可襲人只是低眉順眼地應著,既不冷臉,也不熱絡,從頭到尾都像一尊溫潤卻疏離的玉觀音——
話不多,笑不深,禮數週全,寸步不逾。
再不見從前那個會拿帕子掩嘴笑他“呆雁”,會半夜掀他被角塞個暖爐的襲人了。
倒真如尋常主僕一般:敬著,守著,不遠不近,不卑不亢。
彷彿他不是她的寶二爺,而是哪位剛升了官、需得謹慎伺候的老爺。
寶玉心裡空落落的,又滿是不解:這是怎麼了?莫非連她也要躲著我?
憋悶得狠了,指尖都泛起火來,差點兒就要摔了手裡的扇子。
可襲人早把他的脾性摸得透亮——
不等他開口,只輕輕一句:“二爺若執意如此,明兒太太問起,奴婢可不敢瞞。”
再補上半句:“老爺昨兒還唸叨,說咱們院裡規矩鬆了……”
話音未落,寶玉那點火氣就“嗤”地一聲,滅得只剩青煙——連火星子都不敢蹦了。
可襲人心知肚明:這般堵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像寶玉這樣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的公子哥,一旦起了念頭,哪是幾句“太太”“老爺”就能勒住的?
眼下她一味推拒、敷衍,不過圖個眼前清淨;
可若真讓他日日盯著自己,早晚要出亂子。
可要她重拾舊日情分,再貼上去哄他、順他、由著他……她咬著牙,也絕不肯。
所以,與其坐等賈蓉那邊訊息,不如先替他另尋一處去處。
巧得很——寶玉身邊,除了她,還有秋紋、麝月兩個一等大丫頭。
她自己心己冷透,再不願近前;
秋紋憨首,眼裡只有活計,沒那彎彎繞繞的心思;
唯獨麝月,一雙眼珠子總在寶玉身上打轉——
平日遞茶時多碰一碰手,送帕子時多留一留香,連胭脂都愛往他唇上抹,巴不得再進一步。
只是從前有她在,麝月只能按捺著,連喘氣都放輕三分。
如今寶玉忽然開了竅,倒不如順勢推一把,讓麝月“上進”一回。
回了怡紅院,襲人不動聲色,把灑掃、鋪床、捧衣、端水這些親近差事,一樣樣交到麝月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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