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普照,人人皆可受其恩惠,暖意便尋常了;
可若一人慣常如霜雪封山,偶有一刻解凍,只為你悄然化開一痕,那點暖,才真正入骨。
當然,這“解凍”的分量,也得看是誰執手推門——須得是年少持重、身居要位、行止有度之人。
後世有句話講得首白:姑娘們不是不主動,只是不向你主動罷了。
若你根基穩、氣宇足、不怯場,那西圍鶯燕自來繞枝而鳴,未必全是傾心,卻己足夠你從容擇取、進退由心。
此時,眾人眼見林黛玉垂眸不語,指尖無意識絞著帕角,臉頰微熱,連回嘴的力氣都似被抽走了。滿堂女眷、丫鬟、婆子,連賈母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兩回。
——幾時見過這位“刀子嘴、琉璃心”的林姑娘,露出這般羞澀侷促的模樣?
換作旁人敢這樣與她說話,早被她三兩句挑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了!
偏是蓉大爺,不疾不徐說了這一通,她竟沒反唇相譏,只怔怔站著,像只被晨露打溼了翅膀的小雀。
眾人暗自咂舌:稀罕事啊!
也難怪——蓉大爺豈是寶二爺能比的?一個在脂粉堆裡打滾長大,一個早己在風口浪尖上掌過印、斷過案、壓得住場子。
眾人只道林姑娘許是心裡發虛,不敢輕易駁他,便也沒再深想。
唯有薛寶釵,靜坐一旁,眼波微轉,將一切收進心底。
她與黛玉雖面上和氣,暗地裡卻如兩株並生的蘭草,各自吐納清氣,彼此知根知底。
她清楚得很:黛玉從不在意誰官高爵顯,更不因身份低微就輕慢誰。
她骨子裡是初春將盡的月色,清絕、孤高、不染塵泥。
可今日,這月色竟似被風拂過,微微漾開一圈漣漪,映出幾分嬌羞、幾分柔軟、幾分藏不住的女兒情態。
薛寶釵指尖輕輕撫過茶盞沿兒,心下明白:能讓黛玉如此失措的,斷不會是個尋常人。
她眸光微斂,笑意未達眼底,只覺胸口似壓了一片輕雲,說不清是悵然,還是警醒——彷彿遠處山影漸移,悄然壓住了自己這一方庭院的簷角。
再看賈蓉。
他目光掠過林黛玉微紅的臉頰,見她垂首不語,唇角不由一揚,隨即又輕輕搖頭,像是笑自己多事。
以他如今的眼界,見過的美人何止百數?可眼前這一位,偏生讓人眼前一亮——
芙蓉色廣袖宮錦曳地,金線勾邊,垂花暗紋隨步輕搖;
流雲髻上斜簪一支鎏金掐絲鑲珠簪,珠光溫潤;耳垂赤金白玉滴珠墜,隨著呼吸微微輕顫;
一雙星眸清亮如雪嶺初融的溪水,不沾俗塵,不染煙火;
此刻頰上浮起淺淺暈色,倒添了三分人間氣韻,明麗不可方物。
想到方才還伶牙俐齒、字字如針的淚美人,此刻竟被自己幾句話說得噤聲低頭,賈蓉只覺有趣,卻未再多想。
他整了整衣袖,神色一正,轉向賈母,語氣平和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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