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側頭一笑：
“兩位妹妹可知道，這詞是誰寫的？”
“誰？”邢岫煙搖頭。
林黛玉卻猛地轉回頭，眼睛睜得圓亮，連惱意都忘了：“你……真知道？”
她只覺得太離奇了……千里之外的姑蘇城，連自己都沒踏進過一步的申園，一面石壁上題著的詞，賈蓉竟連出處都清楚？
莫非蓉哥兒真是天上下來的不成？
林黛玉眼眸亮著，又驚又盼地望著他。賈蓉嘴角微揚，牽起晴雯、香菱的手，緩步踱到石壁前，聲音平和，不疾不徐。
“這詞的作者，真名早沒人記得了，可底下這段事，倒有人傳了幾百年。”
“聽說原是個高門大戶的公子，少時順遂，家底厚實，二十歲上就娶了打小一處長大的姑娘。兩人情投意合，日子過得比蜜還甜。”
“可他自此鬆了勁兒，正經事撂在一邊，官場上也遲遲沒起色；偏巧那媳婦進門三年，肚皮一首沒動靜。”
“公婆急了，拿性命相逼，非要他休妻。他扛不住，只好寫了休書，把人送出了門。”
賈蓉說著，語氣裡沒添半分煽情，卻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事。林黛玉聽得屏息，邢岫煙指尖悄悄掐進掌心，連晴雯都收了往日的俏皮勁兒，仰著臉，一眨不眨。
“誰知休了前頭那位，轉頭就續了弦。新夫人進門才三年，接連生下兩個，後來一共添了西個孩子。”
“幾年後，他帶著妻兒來申園遊賞，偏偏撞見了己另嫁他人的舊人。”
“兩人只匆匆說了幾句話，便各自轉身走了。那人心裡翻江倒海，臨走前，就在這石頭上，提了這首詞。”
話音落定，林黛玉與邢岫煙一時靜默，再抬眼望那石壁，彷彿真有墨痕未乾，字字洇著舊日喘息。
正這時，賈蓉忽而拉過邢岫煙，從晴雯手裡拈起一塊如意糕，不由分說塞進她嘴裡。
邢岫煙本能嚼了兩下，滿口甜香，笑著伸手又要。
“煙兒，古人那些事，聽聽罷了，別往心裡擱太久。”
“他們是求不得的苦命人，你可是實打實的福氣人。”
他邊說邊笑，在她額角輕輕一印。
“你不會被休，更不會被送出門……你和她們，都是我賈蓉的人。”
“蓉哥哥……”
邢岫煙望著他眉目清朗、眼神篤定的臉，心尖一軟，再顧不上旁人，身子一傾，便靠進了他懷裡，還下意識往裡蹭了蹭，想離他近些，再近些。
林黛玉怔在原地。
她望著眼前這一家子：一個主子，幾個丫鬟，親熱得像生來就該如此。沒有爭、沒有擠、沒有藏在笑臉後的刀光，只有自然流露的親近。
再低頭看看自己……孤身一人，腳步不敢邁，話不敢多說，連心事都要捂緊了藏。明明滿心滿眼都是他，卻連走近一步的勇氣，都像被抽了筋骨似的，使不出來……
目光又落回石壁上那首詞，字字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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