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姐弟在一旁默不作聲,隔岸觀火,兩人出席只是當個見證,張閻說的是想引入更灰色的產業,將更多沒用的血肉用餘家的手術室放入合適的軀體,苟延權貴的性命,洗更多幹淨的帳出來。不夠高階的手術室失敗率實在高,白白浪費了許多材料。材料自是不少來自輸紅了眼的周家賭場,拿不出錢,還不上債,多的是人抵上自己與妻女。
少爺笑意吟吟,他說老爺子生平最愛乾淨,討厭失控,老爺子不賺的錢,他也不賺。
言下之意,你們幹什麼髒事他管不著,無論是不是他接手,都不能將他們的合法斂財樓盤,改成灰色的煉獄,手術室到底要用來救人,昧良心的錢他們賺了很多,不當人的事他們也不是沒做過,但徹底下地獄的事,餘家不幹。
赫本聽得直冒冷汗,饒是她內心定力強大,也多在風月時刻應付,哪見過黑與黑硬碰。
何白雪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夾起了一塊肉,待她看清具體是什麼,筷子一抖,肉落到了餐盤旁的餐巾布上,滾了幾滾,落下湯汁和褐色的油漬,是紅燒悶燉的做法,遠看才看不清形狀。赫本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拿紙巾將肉輕輕蓋住。赫本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幾乎微不可查的顫抖。
張閻說,你不幹,你哥未必不幹,年輕人做事眼光還是放得長遠一點。
少爺說,他幹什麼,是他的事,我幹什麼,是我的事。
少爺又說,你幹什麼,是你的事,對吧。
何白雪看氣氛劍拔弩張,在桌下輕輕拉了拉赫本的裙角,赫本把一隻手伸下桌,握住了何白雪的手,給她傳遞一些安穩和力道。這頓飯在何白雪看來,是一齣她誤入的戲臺,她既不應該坐在觀眾席,也不應該在臺上唱戲,腦海裡閃過無數的小說電影情節,廊外的防彈傘,紙巾下掩蓋的殘暴,心跳到嗓子眼,滿是害怕,此刻她很悔恨,要是聽陸行之的話就好了,真的很危險,不是一般的危險,世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雖然此刻無人在意她,但她也感受到了命懸一線的緊張。
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時,沒有刺激,只有害怕。
張閻笑了一下,他說,你還年輕。
少爺說,你也沒老,不是麼。
張閻說,餘少有沒有興趣,帶上朋友去園區見見世面?
這哪裡是邀請,簡直是威脅。
少爺說,沒興趣。
貓貓開口了,貓貓說,天呀不要去那個破地方,什麼都沒有,難吃,美甲都做不了建構,不去不去,我說不去就不去。
貓貓試圖用荒誕的玩笑話,把這一趴揭過去。
張閻撇她一眼說,他們不去,那你去。
貓貓說,我也不去,你自己愛去自己回去。
園區?何白雪與赫本同時捏緊了彼此握住的手,那是什麼地方,她們不是沒聽說過。有些女孩去過,有些女孩不再回來。被任何官方都預設繞開的地帶,護照沒收,手機上繳,不知道會面臨如何境地,名字變成編號,所有人都對裡面有什麼保持緘默,緘默是最大的恐懼,人性在失去法律控制的地帶一路扭曲,人生而為人的一切都能被摧毀,逃離流露的隻言片語已經足夠讓所有人恐懼。
何白雪頭皮發麻,雞皮疙瘩席捲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人生第一次,她感受到漫無邊際,無可言說的恐懼。
有沒有人來救救我?
何白雪感覺自己是一個被拐賣的小孩,急需家長來拯救,電視裡看到的深山老林山路十八彎變成了現實,落地不過幾小時,寒意貼著皮肉,透過內裡衣衫,直達心底。
她不該置身於此。
張閻繼續遊說少爺,他說餘少,你確定不研究一下,能有多少利潤嗎,其實也不是利潤的事,是救命的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說,這是功德,保你我青雲直上。
在勢力眼中,一些人死不足惜,另一些人命自貴重,拿破銅爛鐵修補金銀珠寶,他發自內心地覺得,是他們的福氣。
少爺依舊禮貌微笑,他說,老爺子自有他的功德,你有你的功德,我們誰也不搶誰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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