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已經下得很大,被風吹著鋪天蓋地而來。秦楝沒有開傘,攏了一下衣襟,在風雪中閒庭信步。
穿過院子,走到大門時,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雪後,車燈打出兩道明亮的黃色光影。
他低頭,拂去門鎖上的積雪,在察覺到外物觸碰陡然亮起的藍光中按下自己的指印。
“滴”
門鎖開啟。
趴在車窗上抽菸的男人聽到聲音,趕緊扔了手裡的煙從車上下來,中年男人、一米七多、偏瘦、短髮、黑膚。
一腳踩在了雪水裡,罵了一聲,抬起腿來抖了抖鞋子,快走到秦楝眼前時停了一下,沖人咧起嘴,眉毛兩頭落下去一點,看上去有點想要求人的可憐勁兒,但是眼裡沒有,在黑夜裡眼睛也是亮的,像草原裡亟待捕獵的動物,有種危險的狡猾的氣息。
“老闆?”他說,咧著嘴,笑嘻嘻的,“一看您就知道,您這樣子肯定是大老闆。瞧您,跟我們小老百姓多不一樣,怪不得呢,是能做大生意的人。”
“這麼大雪天,您還親自出來啦?唉,您瞧我,我也沒帶把傘。得讓您早點回去,淋了雪可不好。”
秦楝沒打斷他,臉上甚至帶著一點耐心的笑,很淡,看上去彷彿脾氣很好的樣子,在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上,就顯出幾分溫和甚至柔弱,像沒什麼原則人,多誇兩句、或者威脅,就可以忍讓或者退後。
對方說完,停了一下,觀察秦楝的臉色,見還好,就轉而講正事:“是這樣,之前那筆錢,我確實已經收到了,可是沒想到,這兩天又出了變故,大劉、您知道的吧,就是那個,他家裡人這兩天又來我這裡打聽,我是按您吩咐的,一直說不知道,但他們看上去好像不怎麼信,而且聽說您是在這兒拍什麼節目,這事兒要是他們鬧起來,一傳開,可就麻煩了。”
“哦?”秦楝洗耳恭聽,“那你說該怎麼辦呢?”
“其實我跟他們說話,倒也不是沒分量。只是……哎呦,那事兒發生了以後我真的很害怕,說實話,我現在晚上都不敢一個人睡覺,我整個人精神好像都不太好了,好多話說完就忘,有的時候我迷糊的都害怕我跟人說些胡話。我想是不是得去看看醫生,吃點藥?但現在一進醫院就是錢,我哪裡負擔的起。”
他說著,抬起腦袋來打量房子,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混雜著好奇與恐懼,還有一點無法掩飾的食慾般的貪婪,“你們這裡現在……我也不知道在拍什麼節目,但是聽說人很多啊,大家都挺好奇的,天天都盯著這邊。”
秦楝笑了一下,這種笑容很少在他臉上看見,甚至某一瞬間有點像周渚,潺潺流水似的笑容,“我好像聽懂你的意思了,”他摩挲著雨傘的手柄,微微抬頭看天,“正好,今天是個雪天呢。”
“什麼?”對方沒聽懂,以為秦楝在感慨浪漫天氣,“這麼大的雪,我們這裡也不常見的。”
“是麼,”秦楝將傘微微抬高,另一手握住傘身,“那你可真是運氣好。”
他話音剛落,一隻大而有力的手忽然覆在他握傘柄的手背上,止住他拔出的勢頭,卡住時機地將那已有趨勢的動作按了回去。
秦楝抬頭,和關瑾對視。風雪後,關瑾那雙眼窩深陷的眼睛顯得格外刻板嚴肅。
片刻後,秦楝輕嗤了一聲。
關瑾轉身看向還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的男人:“接電話,會有人跟你說清楚你該怎麼做。”
“你說什麼?”對方看向秦楝,“不是、老闆……”他話沒說完,手機響了起來。
他奇怪地看了關瑾一眼,掏出手機,螢幕上的名字讓他的臉色微變,他猶豫了一下,按下接通鍵,那邊的人語速很快地問了些什麼,他只來得及回答“對,我在”三個字,那邊又接連說了一串話,這次,他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當那人說出某個詞時,他陡然憤怒起來:“不行!你要是敢,我……”對方又說了什麼,他喘了幾口粗氣,胸膛起伏不定,過了一會兒,終於平復下來,他咬了咬後槽牙,對關瑾擺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老闆,還是你們厲害。”
秦楝頗有禮貌地站在原地目送人離開,等人車屁股上的兩盞黃燈所發出的光被黑暗漸漸吞沒,他才可惜地嘖了一聲,將手中的雨傘隨便往關瑾手裡一扔,轉身走回那棟黑黢黢的大宅:“這麼大的雪,下一晚,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關瑾握著傘走在他身側,語氣沉靜:“秦楝,你喝多了。”
“是麼?”秦楝感受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今晚還挺開心。”
黑暗的園子裡,他們兩個誰也沒有撐傘。一先一後的人影在地面上留下兩行腳印,片刻後被趕來的風雪蓋住,恢復成平整的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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