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困溪喘了幾口氣,臉色漸漸從窒息的青白恢復正常,血色慢慢湧上,待呼吸平穩後,他垂眼對上正觀察著自己的梁覺星。
剛才,有非常短暫的一個瞬間,在窒息到盡頭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現一些五光十色的片段,一些非常類似於他現在處境的景象,十字架上的人影、被吊起來的人影。
漫長無盡的走廊,一個拉著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向前奔跑的身影。
還有黑暗中自己吻過的什麼,他記得那時自己的心跳聲。
人在窒息時能聽到自己明明越來越弱、卻聽起來彷彿越來越重的心跳聲,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像要把他震醒,讓他想起一些不該忘記的事情。
梁覺星看著他的表情,突然之間、非常不符合她自身能力的,懂了陸困溪想要說、或者是想要問的話,於是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陸困溪的眼睛因驚愕而微微睜大,因眼型而天生帶出的冷意被消解掉,像一隻突然被人舔了毛的冷酷貓貓,看上去有點可憐的可愛。
梁覺星毫無動容,只想讓人快速把剛記起來的東西忘掉,兩根手指一捏人的嘴巴,示意他閉嘴,緊接著又順勢拍了拍他的側臉:“嚇壞了吧,”她安撫人道,毫不在意對方此刻需要的是不是這種安撫,然後抽回手來自己先跳下椅子,一邊轉頭衝旁邊叫人,“人呢,趕緊把陸困溪扶下來,醫生呢,這都多久了還沒來!”
梁覺星嘀哩咕嚕地安排了一串,腦子裡實在想不出可以調動搗亂的人員了,就開始批評節目組:“這都是什麼設施!你們節目開拍前都不做安全檢查的?這麼危險!”她用手指點點點,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這麼危險!陸困溪要是出事了,不說別的,就是他嗓子受點傷你們這個節目也完蛋了!”
一口氣說完,仰頭喝了口酒。
剛才那口從情況突發就一直哽在胸口的氣總算是下去了。好險,太險,她以為他們從那裡出來事情就結束了,沒想到,那個“舞廳”對他們的“客人”這般執著留戀,以至於他明明已經出來了,卻還想要帶走他,將他拽回……那片黑暗的死亡中。
梁覺星說了太多,幾個工作人員七嘴八舌地應著,手忙腳亂地把陸困溪從椅子上扶下來,遞水的遞水,捋脖子的捋脖子,松領口的被陸困溪拍開了手,還有人大呼小叫地往外跑:“醫生!醫生!”急也是真急,想做給梁覺星、陸困溪看也是真的,指望他們看見工作組的這種狀態,對於此等意外事件能夠高抬貴手。
最後的那些批評,有人垂手站在梁覺星身邊,支支吾吾地應著,沒法真的回答什麼。
因為真正能夠對這些話做出判斷回應的人,正單手插兜、姿態悠閒地仰頭觀察著那幾片終於停止轉動的扇葉、恢復平靜的殺人機器。
目光悠然地往下一落,看向差點把陸困溪勒死的那根繩子,隨後若有所思地轉頭看向牆角的那兩個亮片發射機。不需要真的看到什麼,只憑借出事時的時機,他就大概猜到了事發的起因、經過。
隨後他微微挑了一下眉頭,似乎覺得事態的發展很有意思。臉上完全沒有對這一突發事件的後怕,或是對陸困溪生命安全的擔憂。
而且,他也並不真的相信,這只是一場無辜的意外。
屋內和秦楝神情相似的還有一個人,正在門口、他身後不遠處的地方,他的思考途徑和秦楝很相似,在根據眾人和梁覺星的反應確定陸困溪安全後,他先看向被一刀切斷的繩索,而後目光的行進路線與秦楝一致,對事情發展的起因、過程的判斷也相同。
這種意外……這種意外。
怎麼會這麼巧?
世上真的存在這樣巧合的事情嗎?
他忽然想到什麼,似乎是回憶了一段十分令人不快的舊事,微微垂下眼睛、臉色一下子沉下去,過了一會兒,緩緩抬頭看向秦楝。
他站在秦楝側後方的位置,能看到秦楝的側臉,也就能看到他臉上此刻那些輕鬆、甚至算得上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愉悅的表情。
周渚猛地攥緊拳頭,眼內漆黑的怒火湧動。
在他即將走向秦楝時,秦楝卻像是察覺到什麼,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直直投向他,看清人臉上那種滿懷恨意的表情後,他沒有絲毫意外或不安,很快想通原因,也沒有躲避的意思,而是氣定神閒地向梁覺星那邊一瞥。
再收回目光,微微偏頭,衝周渚戲謔地、充滿挑釁地一笑。
意思很明確,梁覺星在這裡,你確定要當著她的面來打我嗎?
還是在……她顯然不怎麼高興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