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軒後來把這件事跟吳冶山說了。吳冶山正在實驗臺前砸碎一塊鉻礦石的樣本,聽完之後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他要是認識這東西,就不會放行了。”
停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鉻鋼合金。克虜伯正在研究的新型合金。戴英人自己都還在摸索。”
蘇文軒當時後背出了一層細汗。
那四天的臨檢,就隔著一層“不認識”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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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艘便是今晨到的。走美利加聯邦航線,從舊金山出發。鎢礦石六十噸,鉬礦石四十噸,另搭載一批加拿大安大略鎳礦。太平洋航線上被南澳東海岸的戴英殖民地炮艇攔了兩次,每次臨檢大半天。
蘇文軒站在碼頭上看著裝卸隊把一箱箱礦石從艙底吊出來。張大力在旁邊指揮,嗓門大得整個碼頭都能聽見。
鎢礦石比鉻礦石更重,一箱四個人抬,腰彎到快貼地面。
蘇文軒看著那些黑沉沉的箱子一個一個落地,在心裡默算。
三艘船,三條航線。化工原料約一百六十噸,四種合金礦石合計二百四十噸。
總花費連貨款。運費。滯港繞航損失及全航線打點疏通,合計六萬英鎊。先期交付杜克洛與亨德森的四百公斤黃金足額折算衝抵,還要再補一點。款項統一交由二人統籌與西洋。美利加合夥人結算,不再另行逐筆對接。
六萬英鎊換四百噸原料和一肚子窩囊氣。
貴嗎?貴。
值嗎?
他想起沈欽安見到碳酸鈉時的模樣——那人一言不發,只伸手抓了一把白色粉末湊近鼻尖輕嗅,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轉身便進了實驗室。當晚實驗室燈火亮至凌晨三點。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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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艘船不只載貨,還帶回了人手。
西洋與美利加招募的華人技工四十七名,礦山機修。造船焊接。化工操作各有分屬。重金聘來的洋人技師十一名,其中冶金助手三人,繪圖員兩人,基層工程師四人,鍋爐技師兩人。另有二十餘名自願投奔的美利加華人平民。
李書堂在碼頭上支了一張桌子,逐人登記造冊。
他的字寫得工整,登記速度卻很快,這活兒幹了大半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每個人的姓名。年齡。籍貫。技能。語言能力,一項不漏。
一個從舊金山來的老鐵匠排到跟前,五十多歲,手指節腫得變形,指甲蓋有兩個是黑的。李書堂問他會什麼手藝,老頭說:“打了三十年鐵,馬蹄鐵。犁頭。鍋爐鉚釘都幹過。”
李書堂寫完,抬頭看了看他的手,說:“到了這裡不用給白人打鐵了。”
老鐵匠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後面排隊的人催他往前走,他才邁開步子,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頭看了李書堂一眼。
李書堂低頭繼續寫字,沒有抬頭。
人到了,料到了,缺口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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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蘇文軒緊張的,並不是這三艘貨船,而是三天後抵達的半月補給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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