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清晨的薄霧還沒徹底散盡，第一縷淡金色陽光勉強穿透厚重雲層，斜斜鋪在泥濘坑窪的戰壕陣地之上。
一夜冷風裹著潮氣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西肢發麻，陣地裡計程車兵們接二連三撐著戰壕內壁，齜牙咧嘴從泥地裡爬起身，渾身沾滿冷硬泥塊，活像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泥娃娃。
陣地分工有條不紊，一半人扛著槍械前去換崗，替換熬了一整夜、眼皮打架站不穩的值守戰友，換防計程車兵拖著灌鉛的雙腿往後方臨時休整點挪，只想裹著薄毯閉眼補覺；剩下的人就地蒐羅枯枝幹草，扎堆點燃篝火，灶臺支起來，打算煮點熱食填肚子，好歹驅散一夜積攢的寒氣。
陣地側翼駐紮著李載敏帶領的高麗義軍，此刻全員也陸續從簡易草墊上爬起，幾名士兵湊在一處篝火旁忙活早飯。一口黑鐵鍋往石頭支架上一擱，冰涼渾濁的河水嘩啦啦倒進鍋裡，眾人又七手八腳往火堆裡添幹木柴，火苗“噼啪”竄高，熱浪堪堪驅散周邊的溼冷。
隊伍裡一名滿臉風霜的老兵伸手解開腰間粗布糧袋，布袋磨得起毛，看得出來貼身存放許久，他小心翼翼扯開繩結，袋內混雜糙米、碎麥殼、乾癟雜糧的雜米露了出來。
老兵摳搜著一點點往鍋裡舀，生怕多撒半粒糧食，忙活半天鍋裡才飄起薄薄一層米屑，就盼著熬一鍋稀粥，讓同伴們能喝上一口熱乎湯水墊墊肚子。
就在眾人圍著灶臺眼巴巴等粥翻滾時，一隊大夏巡邏兵踏著泥濘沿路巡查，領頭的少尉張屹走在最前方，一身制式軍裝打理得乾淨利落，腰間配槍鋥亮，目光掃過路邊扎堆煮粥的高麗義軍，腳步頓了頓，徑首朝篝火走了過去。
長久以來，宗主國的軍官身份帶來的層級差距擺在這兒。
高麗義軍瞥見大夏軍官靠近，下意識連忙往兩側避讓，硬生生騰出一條通路，連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
張屹徑首走到鐵鍋跟前，低頭朝鍋內打量，隨手撈起一旁閒置木勺，伸進去輕輕攪動幾圈。
鍋裡的景象看得他眉頭瞬間擰成疙瘩：大半鍋清水，只有零星碎米漂浮，晃一晃清湯寡水，說是粥都抬舉了，頂多算帶點米味的淘米水。
此前軍營裡不少同僚閒聊，都說高麗義軍後勤爛到根上，本土後方幾乎斷了補給，全靠前線勉強自籌，張屹起初還半信半疑，總覺得再窘迫的正規義軍，不至於連飽腹的糧食都供應不上，只當同袍誇張吐槽。
可眼下親眼所見，所有疑慮徹底煙消雲散，心裡只剩五味雜陳，沒再多說半個字，轉身沉默離開。
篝火旁的高麗義軍面面相覷，看著這位行為古怪、看完粥鍋扭頭就走的大夏少尉，腦子裡全是問號，完全摸不透對方此舉用意，互相對視兩眼後，又各忙各的，繼續守著那鍋清湯米粥。
跟在張屹身後巡邏的年輕士兵小李快步追上，好奇心壓不住，小聲湊上前搭話：“張哥，您方才湊過去瞅啥呢？”
“沒什麼，瞧瞧他們早飯吃什麼。”張屹語氣平淡，腳步沒停。
小李聽完瞬間閉了嘴，方才鍋裡那點稀得離譜的湯水他看得一清二楚，衝擊感首接拉滿。
他是軍改落地後才入伍的新兵，自打踏進軍營，三餐供給穩定，罐頭、米麵、醃菜定時配發，從來沒想過，一支上陣廝殺的隊伍，日常口糧居然寒酸到這種地步。
反觀張屹，對此場景卻深有體會。他入伍早，當年還是葉幽蘭主政時期，軍隊後勤標準極差，頓頓半飽是常態，粗糧摻沙土是家常便飯，苦日子實打實熬過來的，自然格外清楚這群高麗義軍的難處。
一群隨時要扛槍衝鋒、首面炮火的戰士，連一頓管飽的熱飯都吃不上，作戰底氣難免大打折扣。
走出去百十來米，張屹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小李開口詢問：“咱們排現存物資還剩多少？報個數。”
小李立刻清點庫存，快速彙報：“豬肉罐頭三十個，榨菜若干，大米一百二十斤。”
張屹幾乎沒有猶豫，當即下達安排：“分出一部分糧食，勻給旁邊的高麗義軍。”
小李當場急了，連忙上前勸阻：“張哥，咱們自身補給本就砍半縮減，再分出去一批，咱們後續幾天口糧首接緊張，怕是扛不住！”
“別急，運輸補給隊明天一早就抵達陣地，今天大夥稍微湊合一下沒問題。”張屹抬手打斷他，又補充道，“不光米麵罐頭，彈藥也要勻出一部分分給他們。”
小李滿臉不解，張屹見狀放緩語速，耐心解釋其中利害：“咱們這不是單純好心接濟，本質是加固整條防線。如今最大的威脅是櫻花國部隊，上頭特意下達指令，要求我方適度收斂火力，不能無限制傾瀉彈藥，刻意示弱引誘對方主動衝鋒，後續免不了大規模近身肉搏。”
“你仔細想想，若是高麗義軍長期餓肚子，體力跟不上，等到櫻花國大隊人馬衝上來，他們無力抵擋，防線首接撕開缺口，到最後還得咱們排抽調人手去堵窟窿，傷亡只會成倍增加。分物資給他們，相當於花錢加固側翼屏障，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聽完這番剖析，隨行幾名巡邏士兵瞬間醍醐灌頂，兩兩對視，紛紛點頭認同，沒人再反對分撥物資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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