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紫禁城,寒氣像是滲進了骨頭縫裡,連帶著壽康宮的紅牆金瓦,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蕭瑟。
殿內地龍燒得再旺,也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濃重藥味,更暖不透病榻上太后烏雅氏那顆早己涼透了的心。
太后斜倚在鋪著厚厚狐裘的軟榻上,鬢邊的白髮鬆鬆挽著,臉上沒半分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喘鳴,時不時便捂著嘴,壓抑地咳嗽幾聲,枯瘦的手緊緊攥著錦被,指節都泛著青白。
竹息端著剛熬好的湯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見她又咳得厲害,連忙放下藥碗,上前輕輕給她順著背,聲音裡滿是心疼:“主子,您慢些,仔細嗆著。”
“這藥剛溫好,您趁熱喝了吧,太醫說了,這方子最是潤肺止咳的。”
太后擺了擺手,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抬眼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枝椏,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焦慮與疲憊,啞著嗓子道:“喝了又有什麼用?這身子,早就熬幹了。”
“我這心裡頭的事不解決,就是仙丹妙藥,也治不好我的病。”
竹息哪裡不知道她的心思,只能柔聲勸道:“主子,您又想多了。皇后娘娘在景仁宮好好的,雖說如今協理六宮的權柄在熹貴妃手裡,可皇后娘娘終究是中宮嫡後,名分擺在那裡,誰也越不過去。您何苦為了這些事,熬壞了自己的身子?”
“名分?名分頂個什麼用!”太后猛地提高了聲音,又牽扯得咳嗽起來,“宜修這個不爭氣的!我費了多少心力,替他掃了多少尾?才把她扶上皇后的位置,她倒好,正宮皇后卻連個妃妾都鬥不過!”
“弘時被禁足,失了聖心,她這個做皇額孃的不想著補救,反倒日日躲在景仁宮裡消沉,連皇上的面都見不著!再這麼下去,這中宮之位,她還坐得住嗎?烏拉那拉氏的榮耀,就要毀在她手裡了!”
她活了一輩子,從德妃到太后,看遍了後宮的起起落落,太清楚這深宮之中,沒有皇帝的恩寵,沒有皇子做依仗,哪怕是中宮皇后,也不過是個空殼子。
如今宜修兩樣都沒了,再不想辦法補救,遲早要落得個被廢的下場。
更讓她放心不下的,還有她的小兒子,撫遠大將軍、十西阿哥胤禵。
自雍正登基,便被打發去了景陵守著康熙的陵寢,名為守孝,實則圈禁,這一去,就是十幾年。她這個做母親的,臨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連見小兒子一面都難,如何能甘心?
“竹息,”太后定了定神,看向身邊最信任的侍女,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去養心殿,請皇上過來。就說哀家身子不適,心口疼得厲害,想見他最後一面。”
竹息一驚,連忙道:“主子!您說這話做什麼?皇上日理萬機,若是因為這話慌了神,奴才們可擔待不起啊!”
“擔待不起,也得去。”
太后閉了閉眼,語氣裡滿是疲憊,“哀家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宜修,為老十西謀劃一把。若是這次不成,我就是死了,也閉不上眼。”
竹息看著她決絕的模樣,知道再勸也無用,只能躬身應下,轉身快步往養心殿去了。
不過半個時辰,明黃色的御駕便停在了壽康宮門口。
雍正一身明黃,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殿外的寒氣,見了病榻上的太后,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恭順:“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聽竹息姑姑說您身子不適,兒子心裡著急,緊趕慢趕就過來了,您現在感覺怎麼樣?太醫怎麼說?”
太后抬眸看著他,看著自己這個當了十三年皇帝的兒子,眉眼間的冷硬與威嚴早己刻進了骨子裡。
她心裡泛起一陣酸澀,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坐吧。哀家這身子,老毛病了,時好時壞的,不打緊。倒是皇帝,瞧著清瘦了不少,眼下的青黑都快遮不住了。”
雍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小太監奉上的熱茶,淡淡回道:“這幾日朝政繁忙,《大義覺迷錄》刊行天下,各省的摺子雪片似的遞上來,還有西北的軍務要處置,熬了幾個夜,不打緊。有勞皇額娘掛心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可心裡卻早己清明。
太后輕易不過問前朝後宮的事,今日特意讓人把他請來,絕不是隻是想看看他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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