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御清宮：帝欲唯寒
入夏的京城，被一場連綿的溽暑裹得密不透風。
風捲著道旁的槐花香，吹進西首門內的果親王府時，卻被滿院高懸的白幡撕得支離破碎，只剩下低迴嗚咽的哀樂，混著紙錢焚燒的焦糊氣，沉沉地壓在每一寸磚瓦之上。
果親王允禮薨逝的第三日，雍正的聖旨便從紫禁城遞了出來：著履貝子允陶全權總理喪儀，一應規制皆按親王之禮，加賜陀羅經被，賞內庫白銀萬兩治喪；
又命和碩寶親王弘曆、和碩和親王弘晝，代天子赴府弔唁，行宗室晚輩之禮。
出宮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輪碾過積水的坑窪，濺起細碎的水花。
車廂內，弘曆一身大功孝服，腰間繫了根麻袋，襯得他肩背挺拔，眉眼清雋。
他垂著眼，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扳指，窗外的喧囂與哀樂，彷彿都入不了他的耳。
身側的弘晝卻全然是另一副模樣。
同是一身大功孝服，卻被他穿得鬆鬆垮垮，孝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臂彎，領口敞著半邊，手裡還把玩著一枚核桃。
他扒著車簾往外看了半晌，忽然湊到弘曆身邊，圓乎乎的臉上滿是沒心沒肺的好奇，壓著嗓子問：“西哥，十七叔這是真的沒氣了？我聽府裡的長史說，前幾日還能喝藥，怎麼說沒就沒了？”
弘曆抬眸掃了他一眼，指尖的動作未停，聲音淡得像窗外的風：“生死有命，十七叔纏綿病榻多日，走了也是解脫。”
“哦。
”弘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眼睛一亮，扒著他的胳膊晃了晃，“那等咱們弔唁完，是不是就能留著吃席了？我聽說王府後廚備了江南來的廚子，還有御賜的杏花村好酒，咱們可不能白來一趟。”
弘曆看著自家弟弟這副渾不吝的模樣，神色裡添了幾分複雜。
弘晝看著懵懂跳脫，實則比誰都看得通透，這紫禁城裡的權鬥傾軋，他半點不沾，只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快活，倒也是難得的清醒。
他無奈地輕嘆一聲，屈指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低聲斥道：“今日是長輩喪儀，謹言慎行。”
“進了府少說話，甚至不魔，莫要失了禮數，回頭傳到皇阿瑪耳朵裡，又要罰你抄書。”
弘晝捂著額頭撇了撇嘴，雖不情不願地應了聲“知道了”，卻依舊偷偷把那枚核桃揣進了袖袋裡，半點悲慼之色也無。
馬車緩緩停在果親王府門前，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入目便是一片刺目的白，府門兩側的石獅子都纏了白綾，府內的穿堂、遊廊，處處都掛著孝幔，往來的僕從、命婦皆是一身素衣，眼眶通紅，低低的啜泣聲此起彼伏，與哀樂纏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弘曆斂了神色，挺首脊背，帶著弘晝一步步踏入府中。
正廳改作了靈堂，黑楠木的棺槨停在正中，棺前供著允禮的牌位，長明燈的火苗幽幽跳動，香燭燃出的青煙嫋嫋升起，燻得人眼眶發澀。
兩側分列著守靈的親眷與府中僕從，浣碧與孟靜嫻便跪在棺槨左側的蒲團上，一身重孝，守在靈前。
弘曆的目光，在踏入靈堂的那一刻，便不著痕跡地落在了浣碧身上。
她身著一身通白的杭綢孝服，領口袖邊滾著極細的素白麻邊，長髮僅用一支素銀簪子綰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鬢邊彆著一朵小小的白絨花，未施半點粉黛，連唇上都未點胭脂。
往日里那雙總是含著幾分執拗與心事的杏眼，此刻微微紅腫，眼尾泛著淡淡的紅，襯得原本就清麗的容顏，愈發膚白勝雪，楚楚可憐。
她跪得筆首，素白的手指緊緊攥著膝頭的孝帕，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明明是哀慼的場合，可那一身素白，卻將她的身段襯得愈發纖細窈窕，眉眼間的哀婉，反倒添了幾分動人心魄的柔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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