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那個倒了的保溫杯扶正,順手從兜裡掏出一塊顏色發黃的舊抹布,在那兒胡亂擦著桌上的水漬。他眼神斜著,瞅了一眼螢幕里正跟劉闖幾個蹲在一塊兒啃生冷饅頭的陳莽,嘴角那抹子苦笑還沒散乾淨。“老雷,別在那兒自個兒跟自個兒運氣了,這小子的腦子長得跟咱不是一個迴路。他剛才那套聲東擊西,那是把人心裡的那點子虛火全算進去了。”林峰擰緊了杯蓋,鋁殼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雷戰沒吭聲,他正低頭瞅著自個兒腳底下那塊被菸頭燙出來的焦黑。剛才那場CQB演練,他手底下那幾個號稱“全能突擊手”的老鳥,在那棟小樓裡硬是被個新兵蛋子耍得團團轉。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個兒引以為傲的看家本事,在人家眼裡不過是過家家的把式。雷戰吐出一口悶氣,那嗓子眼裡全是焦苦的味兒。
操場上那股子火藥煙燻味兒還沒散,陳莽正拿袖子抹著臉上的油彩。那袖子早磨爛了,露出一截子紫紅色的線頭,在他那黝黑的皮膚上特別扎眼。劉闖湊過來,這小子這會兒一臉的崇拜,眼珠子亮得跟剛擦過的玻璃球似的。“莽哥,俺以後真就死心塌地跟著你混了。剛才在那樓梯口,你那手勢一比,俺就覺得心裡頭特別踏實,真的。”劉闖在那兒嘿嘿樂,順手把懷裡揣著的半瓶子溫水遞給陳莽。
陳莽接過水瓶,那塑膠殼子在他手裡被捏得咔咔響,他仰著脖子灌了一大口。水裡帶著股子塑膠味兒,他也不嫌棄,隨手用虎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星子。“別整那些虛的,把自個兒那雙爛招子放亮嘍。待會進了林子,你要是再敢踩空響枝,俺頭一個把你給拎出來扔泥坑裡。”陳莽嗓門悶,聽著沒啥火氣,卻讓劉闖縮了縮脖子,在那兒拼命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狼牙基地的後山像是成了陳莽的私人練兵場。不管是夜間無光滲透,還是高難度的土製炸藥爆破,陳莽只要在那兒站定,原本亂鬨鬨的一班瞬間就沒了雜音。他打手勢的動作極簡,五指微微一收,哪怕是隔著幾十米遠的林子,大飛和瘦猴也能一眼瞧出那是“扇形推進”還是“梯次掩護”。這種默契,不是練出來的,是這幫菜鳥在陳莽那近乎妖孽的預判下,活生生被帶出來的。
在那個滿是爛泥和荊棘的滲透考核裡,雨下得沒完沒了。泥漿子順著領口首往心口窩鑽,涼得讓人打擺子。劉闖爬在最前頭,這小子腳底下一滑,眼看著就要撞上一根系著詭雷引信的枯枝。陳莽像是後腦勺長了眼,在那隻大腳片子落地的前半秒,猛地伸手抓住了劉闖的後脖領子。那力道賊大,首接把劉闖這一百六十來斤的個頭給生生拽停了。
“莽哥……俺……”劉闖嚇得臉都白了,冷汗混著雨水首往下掉。陳莽沒罵他,只是在那兒蹲著,指尖輕輕撥開那層蓋著的爛葉子,露出一根細如髮絲的尼龍線。“瞅準了,這種老掉牙的絆雷,聞味兒都能聞出來。”陳莽嗓子裡咕噥了一句,順手把那引信給卸了。周圍幾個原本還在那兒小聲抱怨的高材生,這會兒全啞巴了。他們盯著那根斷了的線,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泥汗。
情報收集考核的時候,孫猴子正對著那臺被幹擾得全是雪花的電臺急得抓耳撓腮。陳莽走過去,兩隻生滿厚繭的大手在那些旋鈕上輕輕擰了幾下,耳朵貼在喇叭口,眼神專注得像個老貓。沒一會兒,那刺耳的噪音里居然被他淘換出一截子模糊的音訊。“東經XX,北緯XX,那是教官的暗哨。”陳莽隨口報出座標,孫猴子在那兒對了好半天,眼珠子差點沒瞪掉進電臺裡。
那種全知全能的統帥氣質,在這具兩米五的龐大身軀裡,非但沒顯得違和,反而生出一股子讓人絕望的壓迫感。同批的菜鳥們,不管是那些心高氣傲的大學生兵,還是那些在原部隊牛氣沖天的老油條,這會兒看陳莽的眼神全變了。那種眼神里沒了一開始的嫉妒,全是那種想把後背死死交給對方的絕對信任。只要陳莽在那兒站著,這幫人就覺得這地獄周也不過如此。
地獄周的最後一天。夕陽斜著掛在山頭上,紅通通的,把整個狼牙操場映得像是被潑了一盆子陳血。風捲著細沙打在人臉上,生疼生疼的。陳莽領著剩下的三十來號人,排成了一個還算齊整的橫隊。這些兵,這會兒衣服沒一件整齊的,領口歪著,褲腿上全是乾透了的黃泥殼子,一個個瘦了一大圈,眼眶子都摳進去了。
但這群人的眼,全變了樣兒。那眼珠子綠瑩瑩的,在那兒閃著股子讓人發毛的野性,像是一群剛從餓狼谷里殺出來的瘋子。雷戰這會兒正站在操場北邊那個一人多高的高臺上,他揹著手,手裡還是那個滿是茶垢的杯子。他低頭瞅著底下這群“泥猴子”,視線在陳莽那巍峨的肩膀上停了半晌。他能感覺到,這幫菜鳥身上那種原本嬌滴滴的兵味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血的殺氣。
“真成,總算有點兵的樣子了。”雷戰自個兒在那兒呢喃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在空曠的操場上。他把杯子往旁邊的護欄上一擱,往前跨了兩步,腳底下的軍靴踩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重響。他那張板著的黑臉,這會兒終於露出一個殘忍到極點的笑,那笑紋在夕陽底下看著特別扎眼,透著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狠勁。
“菜鳥們,別在那兒給老子擺出一副大功告成的死相!”雷戰吼了一嗓子,聲兒大得震得不少兵耳朵眼裡滋啦響。他指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大山,眼神陰得像口深不見底的井。“你們以為熬過這七天就算完事了?那只是老子給你們熱身的。真正的考驗,在那邊林子裡等著你們呢。在那兒,你們不是在比武,是在那兒跟死神躲貓貓。”
陳莽站在隊伍最前頭,他那巨大的陰影把身後的劉闖和孫猴子全給罩住了。他挺著胸膛,脊樑骨死死頂著那件早就沒了型的迷彩服,鼻翼一張一合,貪婪地呼吸著空氣裡那股子乾燥的土腥味。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子屬於“閻羅”的火,這會兒己經快把他的骨頭縫都給燒紅了。那種久違的,要跟這個世界玩命的興奮勁兒,讓他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現在,給老子帶上你們的乾糧和槍!”雷戰在大喇叭裡狂吼,唾沫星子亂飛。他猛地一揮右手,像是一柄劈下來的鍘刀。“畢業大考,正式開啟!規則只有一個,活捉對方的首領,或者被老子全殲在那林子裡!生死存亡,就看這一錘子了。都給老子滾進去!”隨著雷戰這一聲令下,陳莽二話沒說,扭頭就衝向了那片濃陰蔽日的深山。他身後,三十多個兵沒一個遲疑的,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在那夕陽的餘暉裡,化成了一道道墨綠色的電光。這狼牙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