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看了一眼錦盒和護膝，正要開口婉拒，安陵容己經先一步說話了。
“錦盒裡是陵容自己調變的安睡香。”安陵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這些時日我留意到，姑姑夜裡睡得不太安穩，有時候到三更天還亮著燈。這安睡香是陵容從小學的方子，點上一支，能讓人心神安寧，睡得沉一些。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姑姑別嫌棄。”
芳菲微微一愣。她確實有失眠的老毛病，進安府的這些日子因為換了地方，睡得比平時還差些。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想到這位看起來不怎麼出門的小主，竟然暗中留意到了。
“這護膝嘛，”安陵容拿起那對護膝，在芳菲面前展開，“我在裡面續了一層新棉花，比外面買的厚實些。姑姑常年在宮裡行走，膝蓋最受不得寒氣，天越來越冷了，姑姑要小心膝蓋。”
芳菲看著那對護膝，又看看那隻錦盒，嘴唇微微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她在宮裡二十多年，伺候過的貴人數都數不過來，什麼樣的賞賜都見過。可那些賞賜大多是高高在上的恩賜，給得隨意，收得也隨意。安陵容給她的這兩樣東西，不值什麼錢，卻處處透著用心。
這份心，比什麼都貴重。
“小主，”芳菲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湧上來的那股熱意，把錦盒和護膝妥帖地收進包袱裡，“小主待奴婢的心意，奴婢記下了。”
安陵容握住芳菲的手，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
芳菲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本不該在秀女面前多說什麼，御前的教引姑姑，最重要的是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可這一刻，她忍不住想多說一句。
“小主，”芳菲壓低了聲音，“以您的容貌和性情，將來獲寵是必然的事。但奴婢在宮裡這些年，見過太多獲寵之後忘乎所以的人了。宮裡頭的眼睛太多了，一雙雙都在暗處盯著，小主恩寵越盛，盯著您的眼睛就越多。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是奴婢唯一能送給小主的話。”
安陵容認真地點了點頭，握著芳菲的手又緊了緊：“姑姑的話，陵容記在心上了，一輩子都不會忘。”
一旁的春華躲在秋實身後，時不時探出頭來看芳菲一眼，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這幾天芳菲教她規矩的時候沒少兇她，打手心的戒尺敲得砰砰響，可她就是知道，芳菲姑姑是真心對她好的，不僅教她規矩，還教她做人。
春華從小沒有母親，芳菲身上那種嚴厲中帶著慈愛的勁兒，像極了她想象中母親的樣子。
芳菲看到春華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板著的臉終於繃不住了，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春華“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從秋實身後衝出來，一頭扎進芳菲懷裡，抱著她的腰不肯撒手，哭得抽抽噎噎的：“姑姑，我捨不得您，您別走好不好……”
芳菲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了，伸手捋了捋春華額前的碎髮，聲音難得地柔和了下來：“傻丫頭，你們進了宮，我還在御前當差，都在紫禁城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怎麼就捨不得了？”
“那不一樣，”春華把臉埋在芳菲肩頭，悶悶地說，“現在是姑姑在我們府上，我想見姑姑隨時都能見。進了宮，姑姑是御前的人，我哪能隨便去找姑姑。”
“行了行了，哭成這樣也不怕人笑話。”芳菲輕輕拍了拍春華的後背，嘴上嫌棄，手上卻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哄小孩似的。
安陵容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前世見過不少宮裡認乾親的例子，宮女認嬤嬤做乾孃，這種關係在宮裡並不罕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生存智慧。有了這層關係，彼此之間就有了照應，有了情分，關鍵時候能救命。
如果讓春華認芳菲做乾孃……
安陵容很快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不是這個主意不好，而是時機不對。芳菲是御前的人，她還沒有進宮就讓自己的丫鬟認御前的姑姑做乾孃，這事要是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會說她安陵容還沒進宮就開始拉幫結派，會說她心思深沉、另有圖謀。到時候不僅害了芳菲，也害了自己。
這件事，要等，等她在宮裡站穩了腳跟，等她和芳菲的關係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
離別終究還是來了。
芳菲提著包袱走出了安府的大門，安陵容站在門檻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小主，芳菲姑姑走了。”秋實輕聲說。
“嗯。”安陵容收回目光，“我們也該準備了，還有三天就要進宮了。”
秋實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行李。春華還在抹眼淚，被安陵容叫過去幫忙整理香料方子，哭哭啼啼地去了，倒是一干活就忘了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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