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裡，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風一吹便落下一陣花瓣雨。甄嬛坐在窗邊，卻無心欣賞外面的風景。
她低頭摸著自己脖頸上那三道己經結痂的爪痕，指尖輕輕劃過，疤痕的凸起讓她有些心煩意亂。
她看得出皇上對這幾道疤痕十分在意，每次來碎玉軒，目光總會在那處停留，雖不曾首說，可那一眼眼底的惋惜，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心裡發沉。
她自然也想完美無瑕，可皇上過於執拗的偏執讓她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活成了昔日里自己嗤笑的模樣——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
就在這時，方淳意捧著一個木盒走進來，腳步輕快，手裡那盒東西用一方杏黃色的帕子包著，看著就不像尋常物件。
“姐姐，我來啦。”方淳意一進門便笑嘻嘻地湊到甄嬛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可有做什麼好吃的？我遠遠就聞著香氣了，像是蜜漬梅子的味道。”
甄嬛被她這副饞貓模樣逗得彎了嘴角，暫時放下了自己的憂愁，朝她招了招手：“自然備著呢，就等你這個小饞貓過來吃。流朱前日醃了一罈梅子，正好今日開封，酸甜適口，你嚐了保管喜歡。本就打算讓浣碧一會兒去喊你過來，你倒自己先跑來了。”
方淳意在她對面的榻上坐下，卻沒有急著去看桌上的零嘴，而是把手裡那個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姐姐，我今日可不是單純來吃的，我可是來給你送好東西的。”然後得意洋洋的看著甄嬛，一副求誇獎的樣子。
甄嬛抬眼看了看那木盒，又看了看方淳意那張傲嬌的臉，不免覺得有些好笑：“那淳兒同我說說，是什麼好東西？”
方淳意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姐姐脖子被抓傷了，我聽說皇上賞了不少祛疤藥膏，可是效果平平，而且姐姐如今有了身孕，可不能隨便什麼藥都用。再者外頭進貢的藥材，未必合咱們體質，姐姐說是不是？”她說著，目光落在甄嬛脖頸的傷口上，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有些膏藥瞧著名貴，裡頭卻摻了活血的藥材，孕婦用了反倒不妥。”
甄嬛微微一愣，像是沒想到單純的淳兒會想到這一層：“你說的也有理。可我正愁這道疤消不掉，將來留下印子可怎麼好。”她說著，又抬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痕，指尖觸到那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痕跡，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方淳意見她果然在意，便輕輕打開了木盒的蓋子。
裡面是一盒瑩白如玉的膏體，乍一看像凝結的脂膏，細細一聞，散發著一股極淡的花香，清冽而不膩人，聞起來就很珍貴。
她用手指尖輕輕沾了一點，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豪：“妹妹早替姐姐想著了。這藥膏名叫舒痕膠，是淳兒家傳的方子，從前吳主孫和的鄧夫人被玉如意劃傷臉頰，便是靠這藥膏復原無痕的。”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推開膏體，湊近給甄嬛看了看：“這裡頭有桃花、珍珠粉潤膚色，魚骨膠、蜂蜜嫩膚，玉屑、琥珀收斂傷口；最難得是白獺髓，能褪盡疤痕，肌膚光復如新。而且這些都是溫和的藥材，不傷胎氣。”
甄嬛低頭看著那盒膏體，目光微微一凝：“白獺髓極難得，宮中都少見，這般名貴，我怎好收下？”她抬眼看向方淳意，眼底有幾分真切的感動。
方淳意晃了晃腦袋，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孩子式的理所當然：“白獺髓只藏在富春江石穴水獺枯骨裡，要趁新鮮入藥才有效。我特意留了最好的一份給姐姐。姐姐如今懷著身孕，脖子上有一道疤，皇上嘴上不說，心裡總歸是在意的。況且姐姐好了，我才有好吃的點心吃。”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像是覺得這個理由很站得住腳。
甄嬛欣慰地笑了笑，終於接過了那盒舒痕膠：“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她湊近聞了聞那膏體的氣味，那股花香清淡而持久，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揉進了一盒膏藥裡：“好清香，尋常藥膏都有藥苦氣，你這倒是好聞。尋常藥膏抹上去總有一股藥味，貼身聞著總不舒服。”
方淳意見她喜歡，臉上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原想加名貴香料調和，轉念姐姐身懷龍胎，香料多有忌諱，便只用春日鮮花熏製，聞著只有花香，半點藥氣都無，害喜也不怕反胃。”她說著，又補了一句，“我特意問過太醫的，說是孕婦聞不得麝香、檀香這些，所以這膏裡一樣都沒加。”
甄嬛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難為你這般細心周全。連香料這一層都替我想到，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
方淳意反握住她的手，彎著眼睛笑道：“我與姐姐情同姐妹，姐姐傷口痊癒，我心裡才踏實。只是還有幾句叮囑，現下春日花粉、塵土多，傷口沾到容易發炎；這舒痕膠塗完忌吹風，姐姐出門一定要把頸間遮嚴實些。最好系一條薄紗圍領，既不悶，又能擋風。”
甄嬛笑著搖頭：“你事事替我考慮，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
方淳意站起身來，像一隻得了誇獎的小貓：“姐妹之間，何須言謝。我再給姐姐備兩盒，用完了只管差人去我宮裡取便是。”她說完又探頭看了看桌上的蜜漬梅子，“那……那我現在能吃梅子了嗎？”
甄嬛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把那碟梅子推到她面前：“吃吧，本就是給你備的，剛剛還想說你長大了些，現在看還是那個小孩子。”
方淳意仰起頭：“在姐姐面前我還不能一首做個孩子嗎？”
甄嬛寵溺的拍了拍她的頭，說道：“當然可以，”然後看到淳兒一手拿一個梅子塞進嘴裡，不僅好笑，“慢些吃，沒人跟你搶，那還有些剩的，等你回去的時候一起拿給你。”
方淳意：“太好了，謝謝姐姐！”
碎玉軒的歡聲笑語隔著窗子飄出去，落在院子裡的海棠花上，又順著風散到了別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