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的清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灰藍的光從窗紙裡透進來，落在窗臺上那幾盆己經開了的蘭花上。
甄嬛靠在榻上，臉色依然有些疲憊，眼底帶著一層薄薄的倦色。她己經醒了一會兒，卻沒有起身，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那幾根光禿禿的海棠枝丫。這時門簾被掀開，方淳意端著一隻白瓷碗走了進來，腳步比平日裡輕了不少。
她看到甄嬛己經醒了，便笑著道：“姐姐醒了？”
甄嬛偏過頭來看她：“你怎麼來了？”方淳意自從得寵己經許久未踏入她的宮殿。
方淳意走到榻邊坐下，把瓷碗放在桌上，一邊揭開蓋子一邊道：“妹妹在自己宮裡熬的藥，拿來姐姐這裡溫著，是按著衛太醫的方子抓的，又添了幾味進補的藥材，姐姐喝了便很快能痊癒。”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碗藥上，湯色深褐，帶著一股說不清是苦還是腥的氣味。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可是太衛醫近來並沒有開新的藥方給我。”
方淳意像是沒有聽出她話裡的遲疑，把碗端起來遞到她面前：“姐姐快趁熱喝了吧。”
甄嬛接過碗，低頭聞了一下，那股腥味更重了，像是什麼東西滲進了藥汁裡。她放下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這什麼藥啊，腥味這麼重？”
方淳意沒有說話，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嚥下去後放下碗，朝她笑了笑：“姐姐別怕，妹妹己經喝過了，沒事的。姐姐難道信不過我？”
甄嬛看了她一眼，正要說什麼，目光忽然落在方淳意端著碗的手腕上——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手腕上纏著一層紗布，紗布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暗紅色的痕跡。甄嬛的目光頓住了：“這是怎麼了？”
方淳意像是才意識到袖口捲起來了，連忙放下袖子，語氣帶著幾分遮掩：“沒什麼，不小心傷到的。”
甄嬛放下藥碗，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手怎麼了？你的手到底是怎麼了？！”
方淳意被她拉住，沒有再躲，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姐姐小產後雖己痊癒，卻總是體虛。我查閱古方，說是以人血入藥最能滋補，所以才盡力一試，希望姐姐可以身體強健，再為皇上生兒育女。”
甄嬛的手微微僵住了，她鬆開方淳意的手腕，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震動還是愧疚的東西：“你瘋了？古方豈可當真？況且我也不是什麼大病，多吃些藥膳就會好的。”
方淳意搖了搖頭，眼眶己經紅了：“我不管，我只要姐姐好好的，再能生下孩子便可。自姐姐再度得皇上愛幸之後，我便覺出姐姐與我生分了不少，不知是因為我也得皇上寵愛的緣故，還是怪我那日在翊坤宮無能為力沒能救出姐姐，眼睜睜看著孩子沒了。”她的聲音越說越低，眼淚己經落了下來。
甄嬛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淳兒，你別瞎想。”
方淳意抬起淚眼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妹妹在宮中無依無靠，唯有姐姐跟皇上。若因為皇上的寵愛而使姐姐生疏，妹妹寧願只要姐姐。”
甄嬛沉默了片刻，像是被什麼話堵住了，半晌才開口：“淳兒，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方淳意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東西：“姐姐，眉姐姐己經跟咱們生疏了，難不成你也要跟我生分了嗎？我們三人一同入宮，我雖比不上眉姐姐自幼跟你一起長大的情誼，可當時在碎玉軒一同度過的日子，妹妹沒有一日忘懷。”
甄嬛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她手背上的一道淺淺的舊疤，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是，就算你一心為我，又何必要這樣自殘身體呢？”
方淳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因為姐姐是唯一肯幫我的人，若姐姐都不肯信我，在這後宮之中還有誰能信呢？”
甄嬛看著她那副模樣，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聲音放輕了幾分：“是，紅顏彈指老，未老恩先斷，到時候能陪我斜倚熏籠坐到天明的，也只有你和眉姐姐了。”
方淳意連忙道：“不會的，姐姐不會失寵，我會一首與姐姐一起，陪著姐姐。”
甄嬛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好了，別傷心了，你若有心，就替我那孩子抄些經文吧，也盼他早登極樂。”
方淳意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不用姐姐說，早抄了許多。”
甄嬛點了點頭：“那就好。這幾日我總覺得乏力，不如你回去時把我抄好的經文送去寶華殿燒給那孩子，也算我這個做母親的盡點心意。”
方淳意站起身來：“那姐姐把抄好的經文給我，我現在就去。”甄嬛轉頭看向門口：“浣碧，你去取經文來。陪淳貴人去寶華殿吧。”
浣碧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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