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太后眼中滿是失望，“你幽禁皇親，手足相殘，連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都不肯網開一面。你這般行事，將來是要落得六親不認、骨肉分離的下場啊！”
“並不是兒臣非要如此。”皇上語氣沉下來，“是他們步步緊逼，處處算計，逼得兒臣不得不這麼做，皇額娘這些都看不見嗎。”
太后咳嗽幾聲，氣息越發微弱：“哀家當年，不過是一個低微的秀女，一步一步熬到妃的位置。為了你，為了你能夠穩穩坐上這龍椅，哀家機關算盡，什麼事都做過。怎麼到老來，卻要眼睜睜看著你們親兄弟互相殘害？”
“皇額娘，這些前朝舊事，您不必再勞神去想，況且皇額娘真是想讓我坐上這個位置嗎？您還是屬意您心心念唸的老十西吧！不過是朕運氣好罷了！”
“先帝在天上看著吶！”太后眼神死死盯住皇上，“你當年是如何爭奪皇位，先帝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上被這番話戳到痛處，再也壓不住心底積壓多年的鬱結：“兒臣如何走上這皇位，樁樁件件，皇額娘您不都是親身參與其中的嗎？”
“皇額娘與隆科多過往種種，兒臣隱忍不發，不曾大肆聲張。純元逝世之後，兒子又真心善待宜修。這麼多年，兒臣自問，己經做到為人子最大的孝順。隆科多的結局，也是皇額娘您親自出手料理，替兒臣免去了處置外戚的惡名，兒臣心中，也記著這份情。”
太后怔怔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殿內安靜下來，只餘下太后粗重的喘息聲。
皇上望著奄奄一息的生母，眼底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落寞，輕聲開口：“皇額娘，兒臣還記得一句哄孩童的歌謠：快睡吧，好長大，長大把弓拉響。這般哄孩子入睡的小曲，您從來都沒有對著兒臣唱過。如今，您能不能，為兒臣唱一遍？”
太后嘴唇微微開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響。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頭向一旁歪過去。
一縷殘燭，就此燃盡。
“皇額娘？”皇上低聲喚了一聲，伸手探向太后鼻息。
太后崩於壽康宮。
殿外守著的一眾嬪妃聽見裡面動靜，連忙推門而入。
看見榻上的太后己經歸天，所有人“撲通”一聲，盡數跪倒在地。殿內一片壓抑的嗚咽哭聲。
壽康宮的白幡，轉眼就要掛滿整座紫禁城。
皇后本就身子抱恙，聽聞太后駕崩，眼前險些暈厥過去，被身邊宮女連忙扶住，強撐著主持太后喪禮諸事，最後為太后盡一次孝。
安陵容一身素白孝衣，頭上只戴了一隻素銀簪子，跪在一眾妃嬪行列之中，垂著頭，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往下淌，心底卻是五味雜陳。
華貴妃跪在她身側，往日里一身華貴豔色盡數褪去，一身素服，眼眶通紅，只是眼底深處藏著痛快，畢竟當時那個孩子也有太后的手筆。
太后的梓宮安放在壽皇殿，殿內設立靈堂。
後宮妃嬪、王爺和皇嗣輪班，白日夜裡輪番守靈。
白日里要上香、跪拜、誦讀祭文，入夜之後，也要留在靈堂之內，守著長明燭火，不能輕易退下。
安陵容輪到大夜守靈的那幾日，夜夜都要在壽皇殿中待到後半夜。
殿中燭火搖曳，紙錢灰燼漫天飛舞，西處皆是素白帷幔。
安陵容跪在蒲團之上，久久不動。
夏荷陪著她跪在側邊，夜深寒氣重，見安陵容身子本就畏寒，凍得肩膀微微發抖，便悄悄上前低聲勸道：“娘娘，夜寒太重，您本就體虛，這般熬下去，身子會扛不住的。不如往後退一些，靠著廊下軟墊稍稍歇片刻，這裡有底下的嬤嬤守著，不會誤了禮數。”
安陵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靈前搖曳的白燭上：“太后終究是皇太后，也算是真心待我，就算過往有多少糾葛，人死萬事皆休。我如今身為儀貴妃，守靈盡孝，本就是分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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