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比外面看著深得多。前堂三面博古架,擺著瓷器、玉雕、銅爐,中間一張花梨木長案。靠裡還有一間用鏤空屏風隔開的裡間,隱約能看到牆上掛著幾軸字畫。
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從櫃檯後面迎出來,三十出頭,頭髮盤得整齊,笑道:“趙先生,您到了,何伯己經在裡面等著了。”
趙明遠點了點頭,帶著杜依往裡走。繞過屏風,裡間更大些。
一位穿深灰長衫的老者正坐在案前,看見趙明遠進來,起身拱了拱手:“六少。”
趙明遠跟杜依說:“何伯在這行幹了三十多年,經手的字畫少說上千件,贗品過他的眼幾乎沒有走眼的時候。荷李活道來來往往的古董商,拿不準的東西都請他去掌眼。”
何伯笑了笑:“六少抬舉了,看得多了而己。”也不多客氣,轉身請杜依坐。
旗袍女人端了茶上來,兩盞白瓷蓋碗。
趙明遠坐下,說想挑幅字畫送人做壽禮,明清山水最好,尺幅不用太大,拿得出手就行。
何伯點頭,吩咐夥計去取。夥計來回了三趟,每一趟抱一隻長條錦盒。
何伯把第一幅展開,竹尺壓在畫心上,退後兩步。
“王原祁的山水,嘉道年間的舊裱,原裝原裱,沒動過手。六少您看這層包漿,自然泛出來的,做舊做不出這個色。”
趙明遠看了一眼,沒說話。
何伯又開啟第二幅,沈周的設色山水。他指著畫心邊緣,“這一張,民國時候過了一位大藏家的手。”
第三幅他接過來,展開得最慢。鄭板橋的竹石圖,幾竿瘦竹,一塊醜石,濃淡相間,疏疏朗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把竹尺往畫心上一壓。
“這幅我不多說了。筆墨好不好,六少自己看。”
趙明遠壓低聲音問杜依:“你覺得哪幅好。”
杜依把茶杯放下,目光在三幅畫上各停了一下,說:“左邊兩幅都可以。”
趙明遠看了一眼案上。左邊是王原祁和沈周,右邊是鄭板橋。何伯剛才對鄭板橋說得最少,但竹尺在那幅上壓得最久。
“右邊那幅不好?”趙明遠問。
“沒有不好。”杜依說。
趙明遠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轉頭對何伯說:“左邊兩幅,何伯給個價。”
何伯的竹尺還壓在鄭板橋那幅上,聽了這話,手沒動,抬眼看向杜依。
“杜小姐,左邊兩幅可以,這一幅——是哪裡不入眼?”
杜依說:“我不懂畫。”
“不懂畫,怎麼偏偏就這一幅不行?”何伯語氣還是客氣,但有點不高興。
他在荷李活道三十多年,經手的東西被人挑揀過無數次,但被一個年輕女娃一句話就把一幅鄭板橋否了,還是當著他的面。
杜依頓了一下,才說:“我小時候在國外同學家裡見過一幅跟這個一模一樣的,所以覺得送人不合適。”
何伯盯著她看了兩秒。“杜小姐的意思——我這幅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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