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有一個藝術老師帶著幾個學生過來,領頭的是個男老師,頭髮有點長,搭在襯衫領口上,長相在普通人裡算出挑,舉手投足帶著幾分藝術家的隨性。
那幾個學生看著都十西五歲,都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款式質地,一看就不是普通學校的校服。
這年代能學藝術的都非富即貴,幾個學生手裡拿著筆記本,禮貌地圍在老師身邊,偶爾低頭記兩句。
男老師正站在一幅畫前面講解。
“這幅作品體現了戰後歐洲知識分子對自由與民主的重新思考。你們看這片藍,它代表的是理性——西方文明的核心價值。而畫面右下角這片潑上去的紅色,是對理性的質疑與顛覆。兩者之間沒有過渡,這是一種刻意的斷裂,象徵著民主制度在極端情緒面前的脆弱。同時,藍色的面積遠大於紅色,這暗示了藝術家對理性迴歸的信念。”
幾個學生刷刷地在本子上記,其中一個舉手問:“老師,藍色和紅色的比例具體是多少,有什麼象徵意義嗎?”
“藍色大約佔畫面的七成,紅色大約三成。七比三,這在藝術史上是一個經典的權力比例——主導與制衡,藝術家用色塊的比例來探討民主制度中的多數與少數。”
阿琳湊到杜依耳邊,小聲嘀咕:“不就是藍的和紅的攪在一起嗎,怎麼就民主了。”
杜依也壓低聲音:“他剛才說那片藍的是理性,又說是民主的核心,然後紅的又是什麼對理性的質疑。所以到底是藍的打紅的,還是紅的打藍的,說了半天都不知道。”
阿琳使勁忍著沒笑出聲,旁邊一個女學生轉過頭看了她們一眼,阿琳趕緊板起臉,假裝在欣賞畫。
男老師又帶著學生們走到另一幅畫前面,這幅更大,佔了半面牆,上面潑著各種顏色的顏料,黃的紅的藍的綠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個調色盤不小心打翻了。
“這幅作品想表達的東西非常純粹——就是解放天性。你們看這些顏色的潑灑,沒有任何約束,沒有任何預設的構圖,完全是藝術家在創作瞬間的本能釋放。這就是自由,是人類靈魂最原初的狀態。”
幾個學生刷刷地在本子上記,男老師顯然被自己的講解感動了,越說越流暢。
“藝術不是教條,不是規則,不是前人定下來的條條框框。藝術是打破所有這些束縛,迴歸到人最本質的衝動。”
“民主社會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它允許每一個人——每一個人——去追求他想要的東西,去表達他真實的慾望。”
“不被傳統束縛,不被道德審判,不被任何外在的東西定義。你們作為年輕一代,要敢於突破,敢於質疑,敢於把那些所謂的規矩踩在腳下。”
學生們聽得入了神,好像都被他這番話感染了。
阿琳聽得雲裡霧裡,杜依站在那裡聽完了男老師最後這段話,只覺得這人在說些什麼?
這是在教學生,還是在洗腦?打破所有束縛…法律算不算束縛?道德算不算束縛?一個學校裡教藝術的老師站在一群十幾歲的學生面前,告訴他們要把規矩踩在腳下,這跟流氓有什麼區別。
她最煩的就是這種披著知識分子外衣、用一堆漂亮詞夾雜著自己私貨的人。
她冷哼一聲,打斷男老師的話:“按你的說法,法律也是束縛,道德也是束縛,是不是把這些全砸了才叫自由?那殺人放火也能叫天性,這種天性要不要也解放一下?”
男老師轉過頭來看著她,顯然沒想到旁邊會有人突然發難,愣了一下才說道:“我說的是藝術層面,不是社會層面。”
“藝術是不是社會的一部分?您在藝術層面教學生把法律踩在腳下,他們回到社會層面就能自動切換遵紀守法?”
男老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被反駁的不悅,卻仍撐著紳士派頭。
“這位小姐,我只是在用藝術的方式啟發學生思考,你可能不太理解抽象藝術的表現手法——”
“我是不理解藝術,但我更不理解你的邏輯。”
杜依完全不被他帶著節奏走,質問。“你說每個人都要打破規則追求自由,那我問你——你這些學生要是全按你說的去打破所有規則,明天開始不上課不交作業,去街上裸奔高喊解放天性,你替他們交學費嗎?出事了你去警署保他們嗎?”
幾個學生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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