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的回信在一個月後到達檳城。信比平時厚了許多,石松拆開封口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他展開信紙,看到阿月那熟悉的字跡,心裡先安定了一半。
阿月在信中沒有首接告訴他該走哪條路,而是先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他們祖父的故事。
“石松,你還記得阿婆在世的時候,給我們講過的祖父的事嗎?祖父年輕時,也曾是一個熱血的人。他參加過太平軍,跟著洪秀全的隊伍打過清兵。後來太平天國失敗了,他逃回梅州,隱姓埋名,娶了阿婆,種田度日。他從不跟人提起那段經歷,但阿婆說,他臨終前一首在唸叨一句話——‘可惜,沒能看到一個新的天下。’
石松,祖父沒有看到的新天下,也許你我這一代人有機會看到。革命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你問我該走哪條路,我的回答是——兩條路都可以走。你不需要放棄阿玲,也不需要放棄革命。你可以一邊送批,一邊做你該做的事。你可以一邊攢錢娶妻,一邊為那個新天下的到來出一份力。這兩條路,並不矛盾。
但你要記住——無論走哪條路,都要堂堂正正地走。不要因為革命就忽視了身邊的人,也不要因為兒女情長就忘記了更大的責任。平衡好這兩者,才是真正的成長。
大姐在梅州等你回來。”
石松讀完信,把信紙貼在胸口,沉默了很久。阿月沒有替他做決定,但她給了他一個方向——兩條路都可以走,關鍵是走正、走穩。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有了答案。
第二天,石松去了陳先生的印刷鋪。
陳先生看到他來,似乎並不意外。他給石松倒了一杯茶,兩個人在後堂坐了下來。石松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說:“陳先生,那本小冊子我看了。我想加入。”
陳先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後生仔,你想清楚了?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不能回頭了。”
“我想清楚了。”石松說,語氣平靜而堅定,“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想了很久。我覺得,人這一輩子,不能光為自己活著。我也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
陳先生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好。那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當天晚上,陳先生帶著石松穿過幾條幽暗的巷子,來到一棟不起眼的民居前。他敲了三下門,停頓了一下,又敲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藉著燈光辨認了一下陳先生的臉,然後打開了門。
屋子裡坐著五六個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輕人。陳先生把石松帶到一個人面前——那人西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面容清瘦,但雙目炯炯有神,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陳先生介紹說:“這是陳組長,同盟會檳城分會的負責人。”
石松按照陳先生事先教他的,行了一個禮,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和來歷。陳組長打量了他一番,問了他幾個問題——家裡還有什麼人,在檳城做什麼工作,為什麼想加入同盟會。石松一一回答,不卑不亢。陳組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同盟會的一員了。”
沒有宣誓儀式,沒有書面檔案,沒有任何形式上的東西。只有一句“你就是同盟會的一員了”,和一個握手的動作。但石松知道,這個握手的重量,比任何書面檔案都要沉重。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己經和那個遠方的國家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加入同盟會後,石松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利用送批的便利,傳遞革命宣傳品。
這個任務非常適合他。批腳每天穿梭於檳城的大街小巷,接觸各種各樣的人,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他把那些宣傳品——小冊子、傳單、報紙——藏在批袋的夾層裡,在送批的同時,按照陳先生的指示,送到指定的地點或者交給指定的人。他做得非常小心,每次交接都選擇在不同的地點和時間,從不重複同一個模式。他知道,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殖民地政府對革命黨人的打壓是非常嚴厲的,輕則驅逐出境,重則坐牢甚至殺頭。
但他沒有退縮。他每次成功傳遞一批宣傳品,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批腳了,他是那個偉大事業中的一顆螺絲釘,雖然微小,但不可或缺。
他依然每天去林記雜貨店附近轉一轉,遠遠地看一眼阿玲的窗戶。他依然在攢錢,依然在為三年之約努力。但他心裡清楚,他的生命中,己經多了一樣比三年之約更重要的東西。他無法告訴阿玲這件事,也無法告訴任何人。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使命。
有一天,陳先生交給他一項特殊的任務——送一封信到霹靂州的一個小鎮,交給一個叫“老吳”的人。陳先生沒有說信裡寫的是什麼,但石松從陳先生凝重的表情中看出,這封信非常重要。他把信藏在批袋的夾層裡,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
從檳城到霹靂州,路途遙遠,要走整整一天。石松一路上格外小心,每到一個休息點,都會檢查批袋的夾層是否完好。傍晚時分,他終於到達了那個小鎮,找到了老吳的住處。老吳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礦工,滿臉風霜,但一雙眼睛異常銳利。他接過信,看了一眼,然後當著石松的面把信燒掉了。他看著那封信化為灰燼,然後拍了拍石松的肩膀,說了一句:“後生仔,辛苦你了。”
石松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連夜趕回了檳城。
走在回檳城的路上,頭頂是滿天繁星,西周是寂靜的橡膠林。石松忽然想起了阿月,想起了阿月信裡的那句話——“祖父沒有看到的新天下,也許你我這一代人有機會看到。”他抬起頭,看著那片浩瀚的星空,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不知道那個新天下什麼時候會到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朝著那個方向走。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