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頭說沈安在京城確實做得大，沈家商號在京城有十幾間鋪面，信譽也不錯。
他經手的貨很少有質量問題，這在京城醃貨行當裡是難得的口碑。
但這個人有個習慣，他代理的貨他一定要從頭管到腳。
從定價到包裝到貨架擺放，全部要按他說的辦。
以前有一家南方的醬菜商號被他代理之後做得不錯，賣了兩三年，銷路越鋪越廣，後來招牌都換成了沈家的。
那家醬菜商號的東家現在還在京城，給沈家當分管醬菜的二掌櫃。
沈安不是賣別人的貨，是借別人的貨養自己的牌子。
等你反應過來，你的招牌已經變成了他的招牌，你的鋪子已經變成了他的分號。
春草把郭老頭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周晚穗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他這次籤的合約裡有一條，沈家商號有權在代理區域內使用豐禾商號的招牌進行銷售。這條看起來是句套話，但如果沈安有心，他能把這條用成蠶食豐禾招牌的第一步。在商號的規矩裡，招牌的使用權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你簽了這條，他就掛著你的招牌賣他的貨，一年兩年看不出區別，三年五年之後客人都以為沈家就是豐禾。」
孟賬房在代理合約那一頁的邊上用硃砂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他把豐禾商號招牌使用權的限制條款重新擬了一段，限定代理方只能在豐禾指定的品目範圍內使用招牌，且每一處使用都必須加蓋豐禾原印並簽章存底備案，不得單獨更換招牌顏色和字型。
周晚穗和沈安約在豐禾分鋪後院第二次碰面。
沈安依舊穿著那件深藍綢袍，手裡端著春草剛沏的熱茶。
他把合約草案攤在石桌上，等著周晚穗開口。
「沈東家。定價權不能交，京城售價由豐禾和沈家商議定，不能單方決定。鎖區可以接受京城及周邊三個州縣，合約只籤一年，一年之後兩邊都覺得合適再續。招牌使用權，沈家只能在代理品目範圍內使用，每次改建必須加蓋豐禾原印存底備案。」
沈安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眼角不動了。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轉了轉。
「我做了十幾年生意，頭一回碰到讓我在合約上連連往後退的。行，定價權按商議價，鎖區一年，招牌使用權按你說的蓋章存底。但有一條你得讓一讓。京城軍營的軍供渠道如果鋪開了，沈家需要優先拿貨權。這個優先權不能低於襄州這邊的保底供貨量。韓軍需官那邊我已經談過兩輪了，你們豐禾的臘肉進了京營，醬料試點的事他也有意推。但軍供這條線一走，沈家必須保證優先調配權。」
「優先調配權可以給你，但走貨量低限必須在合約裡標清楚。京城軍營的供貨量由韓軍需官根據京城駐軍規模和乾糧配發週期提前排單並抄報豐禾。沈家只能按單子領貨，不能自己想調誰就調誰。」
沈安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摺扇從袖子裡拿出來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扇骨。
「行。按單領貨。合約你讓孟賬房重新謄一遍，謄好了我簽字。」
兩人簽完合約，沈安把那份摺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周東家。京城的水比府城深得多。這次曹平造假蛋的案子被清掉之後西市那些空攤位現在還在整頓。京城公平商行下面有幾家老醬菜鋪子正在重新找貨源，你們豐禾這時候進來是好時機。但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進了京城的鋪子，豐禾這牌子就算長在沈家的貨架上了。我做了十幾年還在學怎麼不嗆水，你剛進來，最好也別遊得太遠。」
他拱了拱手，騾車拐過菜市南門，銅鈴鐺的餘音在巷子裡漸漸消散。
柳嬸從灶房裡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滷水。
她把沈安帶來的那份舊包裝紙放在桌上，指著盤裡她自己留的那一片說，兩片藍印並排一比，印油滲進桑皮紙深度一致，連印角磨損的斜豁口都能對上同一個位置。
這說明包裝紙上的藍印是從同一枚老印章上印出來的，那枚老印章曾經在馮東家的貨單上蓋過不知多少次，後來又被帶到京城重新蘸了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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