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沾了印泥,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指印按在上面。
丁管事把契書收過去蓋上牙行的大印,夾進地籍變更登記冊裡,把新契紙從櫃檯底下抽出來填好,遞給周晚穗。
新契上的新戶主寫的是豐禾商號,四至邊界清楚,牙行大印鮮紅。
丁管事提醒說這幾塊地因為夾雜在李府舊案裡多年無人申報,按縣衙新規,只要在冬月底之前把契書換成新契,荒地的前三年免繳田賦。
周晚穗接過新契出了牙行。
週三順在騾車旁邊等著,周莽坐在車尾,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縮著肩膀不說話。
騾車回到村口時雪已經停了。
周莽跳下車往自家方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周晚穗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句地的事他辦完了,舊賬的事隨她。
周晚穗說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明天去找里正結清。
當天下午,周晚穗帶著週三順和老鐘頭去看了那片荒地。
從城南廢棄磚窯往西走,磚窯後方的老土塘旁邊有條煤礦舊址,再往西北一直到老採石場旁邊的矮松嶺,沿途全是碎石和乾枯的灌木。
老鐘頭拄著鋤頭從矮松嶺坡腳往上走了一段,蹲下來抓了把土,土是深褐色的砂壤土,搓碎了從指縫裡往下漏。
他又往裡走了幾步,拔開枯草看了看土層厚度,站起來把鋤頭在石頭上磕了兩下。
「這片地比坡地大多了。土是砂壤土,排水好,種辣椒比坡地還合適。但土層下面有碎石,要深耕一遍把碎石頭挑出來。開春之前把地翻好,春分就能下種。從這片矮松嶺往北一直到煤礦舊址旁邊的老土塘都可以開。清淤先從老山塘那邊動手,那邊泥層淺,轆轤架在石埂上不用再繞後山。這片地以後分三塊,一塊種辣椒,一塊種蘿蔔,一塊種冬儲芥菜。」
周晚穗在心裡算了一遍。
老山塘的水源引下來之後,矮松嶺周圍的十幾畝新地可以一次灌透。
村裡眼下能抽上來的勞力大概十來個,分兩班輪流清淤和挖石。
她讓週三順明天一早上山架轆轤。
老鐘頭說山塘那邊的泥層比上次探塘時又淺了一些,這幾天雪水滲進去把淤泥泡鬆了一些,清起來應該比預料的快。
他讓週三順把轆轤的繩鉤再檢查一遍,說上回在坡地用過的舊繩有幾股已經磨細了,不能用舊繩吊石筐。
週三順應了一聲,說明天一早就去鎮上買新麻繩。
傍晚回村,孟賬房已經把荒地新契和縣牙行的過戶記錄收進鐵皮櫃裡。
他在總賬上開了一頁,把這幾塊荒地按地籍編號逐條列清,底下標註了老鐘頭劃分的三塊田區和對應的作物。
他又把田貴昨天送來的地契油布包重新縫好針腳,在包皮上寫上年月日和來源,一併鎖進鐵皮櫃。
田貴從灶房裡端了一盆熱騰騰的雜麵窩頭,周晚穗在灶臺邊上讓柳嬸給他盛了碗稠粥,把筷子也擺好了。
「田伯,磚窯那批老地契是你從山石縫裡摳出來的,這幾塊地才重新有了戶主。你以後就留在桃源村幫老鐘頭看新田。荒地清淤翻土需要人,你幹不動重活,就管看水渠,管新田的排水口。」
田貴捧著粥碗愣著,粥面上擱著兩塊柳嬸剛夾的滷牛肉。
他低頭扒了幾口,騰起來的熱氣撲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