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
“不後悔是因為你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不是不後悔是因為,”她停了一下,“你做的事隨時可能讓你死。”
杜荷沒有接這句話。他把寫好的商論草稿摺好放在書架上,跟杜如晦的筆記放在一起。兩本筆記,一本是父親的,一本是兒子的。一樣的隸書,一樣的密密麻麻,一樣的只講邏輯不講文采。
“你放心吧。我不會死。”杜荷說。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有人在等我活著回去。”
城陽沒有問是誰在等他。她只是把香冊重新翻開了。但杜荷看見她的手指在書頁的邊角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繼續翻。
九月中旬,杜荷收到了李承乾的信。這是李承乾被流放黔州之後寫給他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字跡歪歪扭扭的。信上說他在黔州的日子過得不算差,當地的人知道他是廢太子也不為難他。他在信裡夾了一片南方的樹葉。不知道是什麼樹,葉子已經乾透了,但脈絡還很清晰。
信的最後一行只有四個字:活著就好。
杜荷把信摺好放進杜如晦的筆記裡。夾在那一頁“貞觀十六年臘月,趙國公問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的旁邊。然後他拿起筆給李承乾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臣在長安做的事,以後殿下會知道。
他把這封信交給鄭方,讓鄭方用大理寺的信使渠道往黔州送。大理寺的信使是最安全的,因為沒有人會截查大理寺發往流放地的囚犯信件。
九月末,長安城出了一件事。不是朝堂上的事,是民間的事。西市有一家叫“榮盛”的布莊忽然關門了。門板上貼了一張告示,說東家外出進貨不在。但西市的人都在傳,榮盛的東家不是去進貨了,是跑了。因為他欠了整整一年的商稅沒有交,而商稅清核司的第一批核查名單上就有榮盛的名字。
杜荷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縣學講課。他讓狄仁傑去西市看了一眼。狄仁傑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張紙條,紙條上是陸元規寫的幾個字:榮盛東家姓李,是李義琰的遠房表兄。
杜荷把紙條燒了。然後他讓人給李義琰帶了一句話:來公主府一趟。
李義琰來了。他是嫁妝單上第六個人。杜荷一直沒正式找他談過。因為他太單純了,單純到杜荷不敢讓他捲進來。但榮盛的事情證明了一件事:李義琰自己也已經被捲進來了。
李義琰站在書房裡,手在抖。
“杜公子,榮盛的事我不清楚。我跟那個表兄已經很多年沒走動了。但我知道一件事,榮盛不是自己要逃稅的。是有人在它後面讓它逃的。”
“誰?”
“太府寺的一個主事。姓裴。他每季從榮盛拿一次錢。拿錢的交換條件是榮盛每次報稅的時候,裴主事在核驗環節幫他把數字做小。這一次榮盛被商稅清核司查到了,裴主事就不管他了。”
杜荷站到窗邊想了很長時間。然後轉過身。
“李義琰,你明天去商稅清核司找杜正倫。告訴他你手上有榮盛跟太府寺裴主事之間的交易記錄。讓他自己來查。”
“我沒有交易記錄。”
“那就說你有。你不需要真的有。你只需要讓杜正倫來查。他查了,就能查出真東西。”
李義琰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我是在做餌。”
“對。你是在做你爹做不到的事。你是孤兒,在宮裡長大的。沒有人把你當回事。但你比所有人都有一樣他們沒有的東西,你的手從來沒有髒過。一個手上不髒的人說的話,查案的人會信。”
李義琰站在那裡,手不再抖了。他朝杜荷行了個禮,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杜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忽然覺得嫁妝單上這六個人,每一個人都是一條河。河的大小深淺不一樣,但每一條河都連著同一片海。他花了八個月的時間把六條河匯到了一起。現在,海要開始漲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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