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一榻一桌一燈
今年他每一頁都看了。
“段尚。去年全國商稅直報覆蓋率達到多少?”
“回陛下——八成七。前年是六成五。一年之間增加了兩成二。”
“龜茲以西的接入點——裴行儉在龜茲寫的最後一封捷報上說了什麼?”
“接入點全部校準。資料始通。窗開。”
李世民點了點頭。
合上表冊。
然後他忽然咳嗽了一聲。
不是平時那種被炭煙嗆到的輕咳——是從胸腔深處泛上來的悶咳。
咳聲很短,被冕冠上的玉藻珠串的細碎撞擊聲掩住了一部分。
但他咳嗽的時候右肩往下沉了一下。
右肩沉下去的時候他用手肘撐著御座扶手把自己頂回來。
這個動作很快——快到滿朝文武中只有站在左班最前面的長孫無忌和站在右班最後面的杜荷同時注意到了。
其他人都在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文書。
長孫無忌注意到的是皇帝的右肩下沉。
杜荷注意到的是皇帝在用手肘撐住扶手之前,手指在膝蓋上那件貂裘的邊緣抓了一下——抓空了一次。
第二次才抓到。
大朝會結束後群臣從正殿魚貫退出。
杜荷走到皇城外路口時發現程咬金站在槐樹下等他,手裡沒拿斧子。
只拿著一壺酒。
這壺酒沒有拍開——封泥還在。
程咬金把酒壺遞給杜荷。
“陛下今天在御座上咳嗽了。貞觀元年正月初一——先帝禪位那年的正月初一也咳過。同一種咳。”
“從胸腔最底下往外撐的悶咳。聽起來不是肺。是心。我把這壺酒留到今天——不是因為沒來得及喝。是因為武德九年封壇那天你爹說了一句話。他說:將來如果老程在正月裡聽到太極殿上有一種悶咳——不要慌。”
“把那壇酒拿出來。不是喝的。是暖手的。讓他抱著這壇酒在槐樹下站一會兒。酒罈裡封的是武德九年秋天洛陽城外最後一季沒有被戰火燒過的麥子釀的酒。那批麥子熬過了王世充斷糧的冬天。麥子能熬過去。人也一樣。”
杜荷接過酒壺。酒壺外面的粗陶在正月早晨的冷風裡被凍得冰涼。
但壺裡的酒被程咬金在灶房提前用火煨過——隔著陶壁還能感覺到一絲很淡的暖意從壺腹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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