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再見。
他說的是一句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杜哥。我從小沒有爹。我師父教過我拉弓,但他沒有教過我怎麼做人。這兩年在公主府——沒有人跟我說過薛仁貴你應該怎麼活。你們只是讓我劈柴。劈柴的時候我劈明白了一件事:斧刃劈下去的方向,跟箭射出去的方向——應該是同一條直線。
斧刃歪半分,柴劈不開。箭歪半分,陣眼射不穿。以後我在西域射的每一箭——起點都在這把禿斧的斧刃上。”
薛仁貴撥轉馬頭面朝西邊。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尖端正好投射在那棵野槐樹下襬著的杜荷舊外袍裹住的禿斧上方。
他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開始沿著官道往西走。
走得不快——不是馬不快,是他在控制。
他讓馬走得很慢很慢。
慢到馬蹄踏在官道夯土上的每一步都能聽見。
杜荷站在野槐樹下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的人越來越小。
從能看清弓臂的裂痕——到只能看到箭囊的輪廓——到只看得到一個灰藍色的小點——到那個小點消失在西邊官道盡頭第一道晨光射下來的白色光暈裡。
他站了很長時間。
長到城門已經全開了,官道上開始有早起的商販推著獨輪車進城。
有一個賣菜的老漢推著車經過野槐樹下,看見杜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以為是個迷路的外鄉人,好心地朝他吆喝了一聲。
喂,後生,進城的路在那邊!
杜荷側過頭朝他笑了笑。
然後彎腰把地上的禿斧連同舊袍一併拿起來——袍子已經被露水打溼了半截。
他把斧子放進隨身的布袋裡。
布袋裡還裝著昨天狄仁傑送來的第十七號與第十八號赤銅符殘銅合模比對圖的最後定稿。
兩片殘銅中間那道零點三釐的蜜痕——是城陽用陳年槐花蜜封進去的,已經乾涸了。
乾涸之後的蜜痕變成了一道很細很透明的琥珀色線——恰好能透過它看到對面紙背的“留”字。
六月十二。
同一天正午。
含風殿暖閣。
張允濟在給李世民把脈的時候發現了兩個變化。
第一個變化——左寸脈的浮散已經不再是“偶爾出現”,而是在每天寅時固定出現兩次,每次持續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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