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厚重的更鼓自宮內譙樓層層傳開,穿透晨霧落滿丹墀。
閤門值事內侍持牙牌快步奔至殿階,揚聲長喝:“班齊——!”
左右金吾衛儀仗立時肅立,甲葉靜悄無聲,御龍首衛士按方位執戈立定。
殿下靜鞭三響,裂破拂曉沉寂,這是御駕將至的訊號,滿場文武百官立時斂了閒談神色,整束朝笏、端正立班。
趙敦文心沉到谷底,望著依舊合班混亂的文官佇列,雙腿發軟。
真就這般帶著錯亂班次入殿,官家或許不會在意,但大殿之中還有殿前司,還有殿中侍御史,還有他們知閤門司事……
只要一處出了岔子,便是他這閤門宣贊舍人督辦不力,輕慢朝臣的重罪,輕則罰俸降階,重則首接調任閒散差遣。
他現在真慌了,腿腳都在打顫,急步湊到一眾朝官面前苦苦哀求,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高昭則是落在最後,跟單獨一列的御史混在一起,他找到黃葆光低聲道:“一會彈劾下!“
黃葆光詫異看去,搖搖頭拒絕道:“閤門司不受臺諫監察,我彈劾不了!”
“嘖!”高昭咂了咂嘴,對於他的智商很是著急,你這種資質,還混什麼御史臺啊!這樣老實,什麼時候才能升職加薪啊!
高昭都為他操心,於是諄諄教導道:“誰讓你彈劾閤門司了,你去彈劾王黼啊!就說他不依合班之制,公然違背朝堂禮制,乃是對官家不敬!”
黃葆光豁然轉頭,滿眼愕然地看著他,嘴巴張得老大,半天說不出話來!
“別這麼看我呀,你們這些御史是官家用來制衡權臣的,就是誰官大,你彈劾誰!”
高昭掰著手指對他說道:“如此一來,你便能得到不懼強權的美名,還能讓官家注意到你,你想想,你不升職誰升職?“
黃葆光搖搖頭,乾澀道:”老夫為官,不求高官厚祿,只求為國為民盡上一份力。”
高昭眼神一亮,如遇知己,連連點頭道:“說得好!如此看來,咱們是同一境界之人啊!心裡都是天下蒼生,就沒有自己,咱心裡頭亮堂!”
接著高昭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咱雖不圖榮華富貴,但官位高了,卻是可以為天下做更多的事啊!所以老黃,別猶豫,只管去彈他們!官家等著你,百姓也在等著你!”
黃葆光嘴角抽了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得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
趙敦文沒有說動一眾文官,眼見官家即將升殿,他還有宣贊之職,也不敢繼續耽擱,急忙跑去丹墀御道中段,與另一位舍人對立站好,接引文官待制,武將橫班以上官員。
往日無比榮耀的差事,今日卻讓他做得膽戰心驚,他偷眼望向文官末尾處,正見高昭揚著一張笑臉,對他擠眉弄眼!
趙敦文瞥見那副戲謔模樣,頓感怒火中燒,心口一口氣險些悶得喘不上來,攥緊手中合班簿冊的指節繃得發白,偏生身在引班位上,身負贊禮重責,半分脾氣都發作不得,只能硬生生將滿腔憤懣死死壓下。
此刻殿外絲竹雅樂緩緩飄來,宮人們步履輕緩排布兩側,聖駕升殿的徵兆越來越近。
兩名宣贊舍人依禮躬身垂立,靜待傳贊,趙敦文心神紛亂,目光不住往文官佇列瞟,那錯落錯位的班次像一根刺,時時刻刻紮在他眼底。
內侍尖細綿長的傳喝聲穿透晨霧,自殿門一路傳到丹墀之下:“聖駕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