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慈善外衣
青山公益基金會的賬面，比青信財富乾淨得多。
官網首頁放著孩子們站在新教室裡的合影，背景牆上寫著“讓每個夢想都有回聲”。基金會連續七年獲得公益獎項，公開報告裡，助學、醫療救助和鄉村振興三類專案佔了大部分支出。每筆撥款都有協議，每個專案都有照片，連受助人的感謝信都裝訂得整整齊齊。
小趙沒有再被這些材料牽著走。他把最厚的一本助學檔案合上，對負責核查的民警說道：“先別看他們說幫助了多少人。隨機抽名單，直接找人。學校、學生、家長分開問，別提前通知基金會。”
三天後，第一批核查結果送回專案組。
青山公益基金會聲稱資助了青河縣一百二十六名困難學生，實際能夠確認收到助學金的，只有三十九人。有二十多個名字根本不在當地學籍系統裡，還有一批學生只收到過書包和文具，卻被登記為每年領取一萬元助學金。
小趙帶人趕到青河縣時，基金會宣傳片裡的那所“青山希望學校”還掛著牌子。只是牌子後面沒有嶄新的教學樓，只有一棟用了十幾年的舊校舍。牆皮脫落，操場一下雨便全是泥，所謂價值八十萬元的多媒體教室，只有一臺無法開機的舊投影儀。
校長把他們帶進辦公室，翻出一疊已經發黃的接收單，神情有些尷尬：“基金會的人確實來過，拍了很多照片，也讓孩子們站在門口舉牌子。電腦一共送了十臺，其中六臺開不了機。後來他們拿來檔案，讓我簽收六十萬元裝置，我沒簽。”
“那上面的簽字是誰的？”小趙把影印件放到桌上。
校長看了一眼，臉色立即變了：“這不是我的字，公章也不對。我們學校的章缺了一個角，這個是完整的。”
同行民警迅速將原件裝入證物袋。就在這時，一個穿舊棉衣的女人抱著孩子闖進辦公室，進門便指著校長質問，為什麼警察來了也不通知家長。她的兒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基金會公開資料顯示，孩子兩年前得到二十萬元醫療救助。
女人聽完這件事，愣了足足十幾秒，隨後從包裡掏出醫院繳費單，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二十萬？他們只給過我們五千。”
她把繳費單拍在桌上，聲音越來越大：“那次基金會的人讓我抱著孩子拍照，說後面還會繼續幫。照片拍完，他們就不接電話了。我為了給孩子做手術，房子賣了，還欠了親戚十幾萬。現在你們告訴我，他們拿我兒子的照片報了二十萬？”
孩子被母親的哭聲嚇到，縮在她懷裡不敢說話。小趙蹲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單據一張張撿起，又讓女警先帶孩子去外面。他等女人情緒稍微平復，才低聲說道：“這筆錢如果沒有到您手裡，就一定去了別處。所有聊天和照片都保留好，我們會查清楚。”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錢能追回來嗎？我兒子下個月還要複查。”
小趙沒有給無法保證的承諾，只讓當地部門先對接孩子的實際困難。走出學校時，他回頭看見那塊“讓每個夢想都有回聲”的宣傳牌，校門旁邊還貼著孩子接受捐贈時的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笑得拘謹，那時她顯然真的相信，基金會會救自己的孩子。
青河縣的材料還沒核完，鄉村振興專案又出了問題。基金會宣稱投入三千萬元幫助五個村發展特色農業，現場卻只有幾塊臨時搭出的展示田。村民說，專案啟動時有人發過一次種苗，拍完宣傳片後便再也沒人管理。賬面上修建的冷庫和加工車間，實際連土地手續都沒有辦下來。
錢沒有消失在村裡。
它大部分進入了三家培訓機構。
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家叫青源教育培訓中心，長期承接基金會的教師培訓、公益人才培養和鄉村幹部研修。公開資料顯示，這家機構每年組織上百場活動，可經偵調取酒店和場地記錄後發現，很多培訓根本沒有舉辦。
一場標價四百八十萬元的鄉村教師研修，只在省城酒店開了半天會，真正到場不足六十人。結算材料卻寫著四百人連續培訓七天，住宿、餐飲和專家費用全部按最高標準支出。多出來的錢經過幾家承辦公司，最後進入個人賬戶。
小趙把收款人和青山會關係網放在一起，會議室裡很快安靜下來。
有人是地產專案審批人員的親屬，有人長期替青嶺礦業處理外部關係，還有人曾出現在青信財富特殊客戶名單中。基金會沒有直接送房、送錢，而是邀請他們擔任公益顧問、培訓專家和專案評審，每年支付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元。
王處看完其中一份合同，冷著臉說道：“講兩個小時課，拿八十萬。合同合法，稅也交了，查起來還真像正常收入。”
小趙將培訓簽到表翻到最後一頁，上面一百多個簽名筆跡相似，甚至有人在同一分鐘內連續簽到。他說道：“那就一個個問。上沒上課，講了什麼，誰通知的。假的專案撐不住真實的人。”
當天晚上，青山公益基金會便發表宣告，聲稱專案組的調查影響了正常救助工作，並暗示部分受助者為了追加援助，故意誇大專案執行問題。聲明發布後，幾個基金會賬號開始轉發過去的公益影片，評論區裡有人指責警方“寒了慈善人的心”。
那名患病孩子的母親看見聲明後，直接在網上放出了完整繳費記錄和聊天截圖。她對著鏡頭哭著說道：“我不要他們再幫我一分錢，我只想問一句，用我兒子的照片報了二十萬，剩下的錢給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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