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場上驟然一靜。那商人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額頭也沁出了一層冷汗,“胡說!”
他像是被踩中了痛腳,聲音陡然拔高,“我等商戶一向奉公守法,豈敢借機挾制朝廷?”
“豈敢?”謝昭輕輕笑了一聲,“前年工部修河堤,京中青磚一夜漲價三成;去年修官倉,又漲了四成。今年北境軍堡尚未動工,磚價便先抬了兩成。”
她抬手拍了拍掌中的青磚,“閣下不如告訴周大人。是這泥土忽然學會了要工錢,還是柴火半夜開了口,非得多吃幾兩銀子?”
人群裡先是一靜。緊接著,不知是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像是打開了閘門,笑聲很快便在磚場上傳開。
“可不是!柴火莫不是也娶媳婦了,年年都要漲聘禮?”
“那些東家天天喊著賠錢,宅院卻一年比一年大!”
“我從前替磚行拉過貨,磚價漲了兩回,給腳伕的工錢卻連一個銅板都沒多!”
“他們哪裡是怕手藝失傳,分明是怕咱們會了,他們沒法再拿捏朝廷!”
一聲接一聲。那些流民曾經被磚行壓過工錢、拖過賬目,甚至有人幹完活後,被一句磚賣不出去便打發得身無分文。
如今終於有人將商號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撕開,他們只覺得胸口那股鬱氣一下散了大半。
那商人臉色漲得通紅,額角青筋繃起,卻偏偏說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駁。
因為謝昭所說的每一筆漲價,都能在工部的賬冊中查到。
周衡臉上的神情,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工部年年超支,戶部年年罵他們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可青磚、木料、石灰的價格一漲再漲,他們即便把預算壓到骨頭裡,也抵不過商號聯手抬價。
從前,他只以為那是市價浮動,是工匠越來越少,是運貨越來越難。
可如今再看,所謂市價,不過是別人捏住了工部的喉嚨。
朝廷急著要,他們便敢漲。朝廷沒有別處可買,便只能認。
謝昭沒有繼續逼問那名商人。她只是將手裡的兩塊青磚重新放回磚垛,隨後看向周衡懷中那本已經卷了邊的冊子。
“周大人。我今日交給工部的,不是一門用來砸人飯碗的手藝。而是一把尺。”
周衡抬起頭,“一把尺?”
“不錯。”謝昭抬手指向面前一排排稜角分明的青磚。
“從前磚好不好,全看老師傅一句話。火候夠不夠、泥料合不合、尺寸差多少,也都靠個人經驗。今日這個師傅說能用,明日換一個人,便可能又是另一套說法。”
“可若工部手裡有一把尺,便不一樣了。泥料該篩幾遍,添多少水;磚坯該晾幾日,何時封窯,何時添柴;什麼樣的磚為上等,什麼樣的只能鋪路,什麼樣的必須砸碎重燒。”
“都按同一套規矩來。”
她的目光從周衡身上,緩緩掃過在場的工部小吏與數百名流民,“以後不是商號說這批磚值多少,它便值多少。而是工部拿尺一量,合格便收,不合格便退。”
“不是老師傅一句‘祖傳手藝’,朝廷便只能任人拿捏。而是天下磚窯,都得照著工部的規矩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