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差役拱手行禮,迅速稟報道:“羅書吏離開永安倉以後,沒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倉場司。”
“他帶著今日的交貨副冊進去,不到兩刻鐘,倉場司後門便駛出一輛青篷馬車。”
裴硯問:“去了哪裡?”
“沒有去戶部衙門。”差役從懷中取出一張匆忙畫下的路線圖,在桌面鋪開。
“馬車繞過西市,中途換了一次車伕,最後停在永寧坊一座宅院的後門。”
“宅院是誰的?”
差役聲音壓得更低,“倉場司郎中,郭懷遠。”
染坊寬闊的院落裡,一時只剩屋簷積雪滴落的聲音。
一個休沐日出現在私人鹽倉的書吏,一方不該落在廢鹽文書上的倉場司官印。如今,又牽出一個手中掌著官倉舊冊與鹽貨出入記錄的倉場司郎中。
這條藏在鹽袋下面的線,終於從商戶一路爬進了官門。
沈萬金盯著路線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錢永昌撒下的這把魚食,還真不便宜。”
廢鹽尚未送完,便已經搭進去一個書吏和一名郎中。若是再讓他往下送,說不定連整個倉場司的賬房都能一道打包送來。
“所以我才說,他很有誠意。”謝昭拿起路線圖,目光落在“永寧坊”三個字上。
郭懷遠已經露了頭,但還不夠。
官員收受銀錢,替商戶在賬面上行些方便,並不算稀奇。真正值得深挖的是,郭懷遠憑什麼敢冒著抄家問罪的風險,將一萬八千石廢鹽寫成供應邊軍的官鹽。
這絕不可能只是一兩次孝敬換來的交情。錢永昌與他之間,應當還有一本見不得光的舊賬,
“繼續盯著。”謝昭將路線圖遞迴裴硯,“羅書吏不能動,郭懷遠也不能驚。進出郭宅的人、車馬與送進去的箱籠,全都記下來。”
裴硯接過地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還在等什麼?”
“等他們替剩下的一萬五千石鹽,補齊所有來路。”謝昭轉頭看向院中那些被剖開的麻袋。
灰黃髮硬的鹽塊堆在雪白的新鹽之間,像藏在錦袍下面的一塊塊爛瘡。表面遮得再體面,只要將衣襟揭開,裡面便沒有一處乾淨。
“今日沈家已經收下了第一批貨,錢永昌很快就會得到訊息。他既然以為咱們沒有發現,自然要趁熱打鐵,把後面的鹽儘快送出來。”
陸停放下筆,“也就是說,下一次他們送來的,不只是剩下的廢鹽,還有替這批鹽準備的新賬。”
“不錯。”謝昭攏緊袖口,轉身朝院外走去,“先讓沈家給陳掌櫃回話。”
沈萬金跟上兩步,“怎麼回?”
謝昭腳步未停,“就說這批鹽不錯。”
她略微一頓,唇角慢慢彎了起來,“只是倉中溼氣太重,袋子也舊,價格還得再低三分。”
沈萬金:“......”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發黃結塊的廢鹽,忽然覺得“這批鹽不錯”五個字,實在有些昧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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