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流雲集白日里的喧囂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雜亂的背景音,如同巨獸沉睡的呼吸。阿憂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將“追憶劍”依舊用布裹好背在身後,懷揣黑令牌和剩餘的星髓水,對陸小七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出,融入外面的夜色。
按照打聽到的方位,他避開仍有零星燈火和人聲的主街,專走背街小巷,向著流雲集最西邊的廢窯區潛行。越往西走,建築越是破敗,燈火越是稀少,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壞和泥土潮溼的氣味。遠處,隱約可見一片黑黝黝的、如同巨獸匍匐的起伏陰影,那是亂葬崗和廢棄的磚窯。
廢窯區入口處,幾株歪脖子老樹在夜風中發出嗚嗚的怪響。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罐和磚塊。阿憂放慢腳步,凝神感知。四周寂靜得過分,連蟲鳴都幾不可聞,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在耳邊放大。
他按照紙條所言,尋到一處半塌的窯洞口。洞口被瘋長的野草和藤蔓半掩,若非刻意尋找,極易忽略。洞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有陰冷的風帶著土腥味從裡面吹出。
就是這裡了。阿憂深吸一口氣,取出那塊黑色令牌握在手中,抬步邁入黑暗。
洞內起初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透過。腳下是溼滑的泥土和碎石。走了約莫十幾丈,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條人工開鑿的、寬闊許多的地下通道。通道兩側的土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嵌著一盞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不知以何為燃料的壁燈,光線昏暗搖曳,將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牆壁上,拉長變形,如同鬼魅。
這就是通往鬼市的暗渠通道了。空氣流通,並不憋悶,但那種陰冷潮溼的感覺更甚。通道里並非空無一人,前方影影綽綽,已有一些同樣遮掩了身形、腳步匆匆的身影在行走。大家都保持著沉默和距離,只聞沙沙的腳步聲在通道中迴響,氣氛壓抑而神秘。
阿憂壓低斗笠,拉高衣領,混入人流,默默前行。通道並非筆直,不時有岔路,但主幹道相對明顯。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傳來隱約的水聲和人聲,光線也明亮了些許。
拐過一個彎,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呈現在眼前。溶洞頂部垂下無數嶙峋的鐘乳石,不少上面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夜明珠或類似的礦石,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卻又帶著一種地下世界特有的幽冷質感。洞底中央,一條渾濁的地下河緩緩流淌,水聲潺潺。河流兩側,被人工平整出寬闊的“街道”,街道兩旁,是一個個用厚重布幔、粗糙木板甚至直接以鐘乳石為壁隔開的小小“店鋪”或攤位。
這裡就是鬼市。與地上流雲集的喧囂粗獷不同,鬼市更顯詭秘有序。雖然人數不少,但交談聲都壓得極低,如同竊竊私語。攤位上擺放的東西也千奇百怪:有散發各色微光的礦石、形態詭異的植物根莖、不知名獸類的骨骼皮毛、封在玉盒中難以辨認的丹藥、鏽跡斑斑或寒光凜冽的古舊兵器、殘破的玉簡書卷、甚至還有一些裝在特製籠子裡、發出嘶嘶怪叫的奇異生物。
來往之人大多遮掩了面容,或用斗笠面具,或乾脆以功法改變氣息體態。阿憂能感覺到,人群中隱藏著不少氣息深沉之輩,絕非地上那些尋常江湖客可比。
他握緊令牌,按照約定,尋找“三岔口”。地下河的支流在此處確實分成三條細小的暗流,對應的岸邊也有三條稍窄的巷道交匯。這裡人影稍疏,光線也略暗。
阿憂在交匯處站定,目光掃過周圍。等待了約莫半炷香時間,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來人同樣裹著深色斗篷,臉上戴著一副沒有任何花紋的純白麵具,聲音經過刻意改變,雌雄莫辨:“令牌。”
阿憂遞出黑令牌。那人接過,指尖在令牌背面某處輕輕一按,令牌上那個雲紋鬼面圖案微微一閃,隨即恢復正常。“隨我來。”那人將令牌遞迴,轉身走向其中一條巷道。
巷道曲折,兩旁是一些更為封閉、門戶緊鎖的石室,顯然是進行更隱秘交易的地方。最終,白麵具人在一扇普通的石門停下,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石門無聲滑開,裡面是一個點著幾盞青銅燈、陳設簡單的石室,只有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
石桌旁,已經坐著一人。此人並未刻意遮掩,穿著一身質料普通的青色文士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約莫四十許歲,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書生或賬房先生。他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玉膽,目光平靜地看向進來的阿憂。
白麵具人躬身一禮,無聲退出門外,石門關閉。
“坐。”青衫文士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聲音平和,帶著一種書卷氣,“你能來,很好。”
阿憂依言坐下,摘下斗笠,但並未放鬆警惕。“閣下邀我前來,不知有何指教?‘瘸虎’北去之路,和書院‘貴人’的訊息,可否告知?”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並不直接回答,而是打量著阿憂,目光在他背後用布包裹的長條上停留了一瞬:“少年人,心性沉穩,不錯。不過,在談交易之前,能否告知,你與那‘瘸虎’,是何關係?又為何執著於無憂書院?”
阿憂略一沉吟,決定部分坦誠:“‘瘸虎’是我長輩,於我有救命授業之恩,他身中奇毒,需冰魄雪蓮或龍涎香救治。我入書院,是為求學變強,亦為尋藥救人,報答恩情。”
“知恩圖報,心志可嘉。”青衫文士點頭,“‘瘸虎’月前離集,確往北境而去。他並非盲目尋藥,而是得了一絲線索,指向‘雪狼原’深處一處廢棄的冰魄仙宮別院遺蹟。那裡環境險惡,且有冰魄仙宮外圍弟子巡視,兇險異常。這是他離去前,留給老吳的大致路線圖。”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牛皮紙,推到阿憂面前。
阿憂心臟急跳,強忍激動,接過牛皮紙展開。上面用炭筆勾勒著簡單卻清晰的山川河流走向,標註了幾個關鍵地點和警告,最後指向一片標記為“疑似別院”的區域。筆跡遒勁,正是趙瘸子的風格!
“多謝!”阿憂將地圖小心收好,這資訊至關重要。
“至於書院‘貴人’,”青衫文士繼續道,“此次書院提前開‘問道關’,山長諸葛先生座下一位姓‘白’的教習親至流雲集,名為採買書院所需雜物,實則有暗中觀察遴選之意。她日前已入鬼市,似在尋找某樣古物。你若能遇見,或可一試機緣。不過,那位白教習性情清冷,眼光極高,尋常人難入其眼。”
白教習?阿憂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遺蹟中那道白衣神影!她也姓白,且與書院關聯極深!難道就是她?他強壓下詢問的衝動,知道此刻不宜透露太多。
“閣下告知如此重要訊息,不知需要晚輩做些什麼?”阿憂直視對方。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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