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才愣了：“給汪精衛？”
“對。數目不大不小，三萬大洋。不要透過銀行，走現金。附一張字條，就寫“汪先生保重，來日方長”。落款不要寫我的名字。”
陳有才猶豫了一下：“督軍，汪精衛現在自身難保。給他送錢，萬一被人發現......”
“發現就發現。”陸錚的語氣很淡，“三萬大洋買不了什麼，但能買一個念想。汪精衛今天倒了，不代表明天起不來。政治這個東西，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雪下得大了些，院子裡的青石板已經覆了一層薄白。梧桐樹的枝幹上掛著冰凌，在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但他說得也沒錯——不站隊的人，確實危險。只是站隊的人，死得更快。”
陳有才走了。
張幼卿一直坐在角落裡縫衣服，沒有插嘴。等陳有才出門，她才抬起頭。
“振之，廣州的事很嚴重嗎？”
“不算嚴重。離我們太遠了。”陸錚轉過身，“但後果可能很麻煩。共產黨在廣州鬧這麼一齣，全國各地都會加強清共。蔣介石會借這個名義清除異己，搞得人心惶惶。我們東南也會受影響——不少在學校裡教書的。在報社寫文章的，思想偏左。如果蔣介石的手伸到東南來抓人，我們就很被動。”
張幼卿放下針線：“你打算怎麼辦？”
“不配合，也不公開反對。蔣介石要抓人，讓他去別省抓。東南六省還輪不到他說話。”
他走到張幼卿身邊，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棉襖。
“承志的袖口又破了？”
“這孩子皮，衣服穿不了兩個月就破。”張幼卿嘆了口氣，“我跟他說了多少次，寫字的時候不要蹭袖子，他就是不聽。”
陸錚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那份東南實業銀行的年度報告繼續看。
張幼卿縫了幾針，忽然又開口：“振之，你剛才說給汪精衛送錢。他不是我們的敵人嗎？”
陸錚沒有抬頭，翻了一頁報告：“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敵人，今天的敵人也可能是明天的朋友。汪精衛現在落了難，我幫他一把，他記著這份情。將來萬一有一天我落了難，他也許會幫回來。就算他不幫，三萬大洋也不虧。”
張幼卿想了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跟了陸錚二十多年，早就習慣了他這種看似不合常理。實則步步算計的做法。有些事她看得懂，有些事她看不懂。看不懂的她不問，因為她知道，陸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三天後，廣州的訊息逐漸清晰了。
起義失敗了。
張太雷在指揮戰鬥中中彈身亡，年僅二十九歲。葉挺。葉劍英率殘部撤出廣州，轉入地下。張發奎的部隊在薛嶽等人的配合下反攻廣州，經過兩天巷戰，重新控制了市區。
鎮壓是血腥的。張發奎的部隊在廣州市內大肆搜捕，凡是被懷疑與共產黨有關的人，不論證據，一律就地處決。據暗樁傳回的訊息，廣州街頭屍橫遍野，珠江裡漂浮著無數屍體，江水都變了色。
陸錚看完暗樁的報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汪精衛。兩個月前，汪精衛坐在花廳的客座上，雙手端著茶杯，語氣懇切地說：“如果你現在跟我站在一起，我們聯手壓住他，以後天下就是我們的。”
現在天下不是他的了。天下也不是任何人的了。
南京特委會果然如陸錚所料，借廣州起義向汪精衛發難。指責他“縱容共產黨”。“釀成鉅變”，要求他出國“考察”。汪精衛的政治資本一夜間縮水大半，在黨內被徹底邊緣化。
陳有才安排的人在上海法租界找到了汪精衛的住處。三萬大洋的現金透過一個不知名的中間人轉交了過去，附帶一張沒有落款的字條：“汪先生保重，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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