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密密麻麻的標註。箭頭。圓圈和虛線，每一條線背後都是五天的血和火。這些線不是畫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每個紅色標註都是用命換來的情報，每條藍色防線都是士兵蹲在廢墟里用步槍和手榴彈守住的。
“廟行地形——我需要看沙盤。”
沈國棟從桌下搬出木箱——一米見方的簡易沙盤，泥土和木塊搭成。蘊藻浜河道。河岸土丘。廟行鎮建築群。周圍農田水溝，每個地形要素插著小旗——紅旗日軍方向，藍旗己方。
張治中蹲下來端詳。目光從河道移到南岸土丘，從土丘移到廟行鎮東側一片開闊農田。
“這片農田多寬？”
“八百米。平坦無遮擋。日軍從東面進攻這是必經的殺傷區。山炮部署在這裡——”指農田西端土丘，“高度三米，剛好擋住日軍直射火力，但七五山炮可以從土丘上方曲射覆蓋整片農田。”
“步兵防線？”
“蘊藻浜南岸沿河挖戰壕。河寬二十米水深一米五——日軍涉水過河至少十分鐘。這十分鐘是機槍殺傷區。”
“山炮放這裡——日軍用野炮壓制呢？第九師團野炮聯隊有三十六門四一式山炮，射程超過你的七五。”
“所以山炮不能久留。打了就轉移。拆一門七五需要十分鐘，馬車轉移備用陣地半小時。日軍開始炮擊——我在第一輪之前就撤走。”
“備用陣地？”
“廟行鎮西南竹林。竹林遮蔽空中偵察，日機看不到地面。炮從土丘撤到竹林重新組裝半小時，再打，打了再撤。”
張治中站起來拍拍膝蓋泥。看著沙盤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然後轉身面對沈國棟。
“沈團長——你的兵在閘北打了五天，還能打？”
沈國棟摸出一根菸叼上，劃了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臉——那張臉比五天前老了十歲。不是皺紋多了，是眼神深了。二十七歲的人，眼底有四十歲老兵才有的東西。
“死了三十七個，傷一百一十二個。還有戰鬥力的不到四百人。但四百人——能守。”
他吐了口煙。“我的人有個好處：在閘北廢墟里打了五天巷戰，每個人都見過血。新兵見了血會怕——但見了血之後還活著的人，就不再是新兵了。”
“你的四百人加我第五軍兩個師——在廟行能守多久？”
“看日軍投入多少。一個旅團——守一個月。一個師團——兩週。兩個師團——”
他掐滅煙。
“守到彈盡。”
張治中走到窗前。雨還在下。竹林在雨幕裡像一團墨色影子。
“沈團長——督軍有沒有給你下過’死守閘北’的命令？”
沈國棟看著他。他聽懂了——張治中在問：陸錚是讓你“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還是“死守不退人在陣地在”。
“督軍原話：‘閘北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退廟行。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張治中眼神微微變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這不是蔣介石的風格。蔣的命令通常是“死守”。“寸土不讓”。“有進無退”。這八個字是陸錚自己的。
他走回桌前，拿起鉛筆在沙盤上廟行畫了一個圈——跟沈國棟畫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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