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那天,省報用了整整兩個版面。蘇炎坐在柿子樹下,看趙嬸舉著報紙念給大家聽。
井臺邊圍了一圈人。趙嬸念得磕磕巴巴,有的字不認識,跳過去,大家也不挑。“銀金花,一百多歲,河南人……不行,還是叫老人家‘銀奶奶’吧,河南人,全家四十多口全被炸死了,就剩她一個。她一個人跑到湖南,參加了部隊,當上了戰鬥班長,手上的輕機槍掃得嗷嗷叫……”
老莊拄著柺杖把凳子搬到人群中央坐好,下巴擱在柺杖上,聽她念。
趙嬸唸到激動的段落,就站起來比劃:“子彈打完了!刀拔出來,衝上去!七個!一個人殺了七個!日本兵看她是個女的,以為好欺負,被她一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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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拉著五個月大的念宏小手,輕輕搖。“念宏,你記住啊,手剁過鬼子的老太太,才叫英雄。你以後要記住。沒有她,你就吃不上這麼甜的米糊。”念宏不知道奶奶在說什麼,但她笑了,沒牙的嘴咧開,像一朵花。蘇炎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看著念宏的笑臉。那張臉銀金花年輕時也有過。
老周也來湊熱鬧,端著米酒,跟老村長坐在一起。老村長不識字,老周把報紙上的字念給他聽,唸到“8處刀傷,一槍貫穿”,老村長喝乾一盅米酒,低著頭半天沒說話。後來只跟老周說了一句:“你跟老戰友說的時候,跟人家帶句好。就說老劉記著她。”他頓了頓,“還有,替咱們村謝謝她。”
蘇炎想起老週轉述的原話:“那時候,我們連活著的希望都沒有。現在有了,別糟蹋。”他想起銀金花拒絕優撫時說的那句“國家還不富裕,我好著呢,不用花錢”。他想起那根燒殘的煙桿,那副漆磕花的木簪,壓在箱底,陪她過了一輩子的顛沛流離。
他忽然起身走回屋裡,給老周倒了杯茶。“老周叔,您見過銀金花本人?”
“見過,聊了一下午。”他頓了頓,“老太太說過一句話:‘我不是英雄,英雄都回不來了。’”
老村長使勁飲盡一盅米酒,低聲說:“是啊,英雄永遠不會回來。那咱們替他們,好好地活著。”
第二天早上,霜還沒化完,老村長領了掃帚,慢悠悠走到泡桐樹下,把落在地上的枯葉掃成一堆。幾個村民圍過來,七嘴八舌唸了幾句那篇文章。
老村長不言語,站了一會兒,拍了拍泡桐樹的樹幹,終於開了腔。
“他們都是替咱們死過一回的人。咱們現在每過一天,都是替他們過的。一個這樣的英雄躺在村裡五十年,沒人知道,不喊苦不叫累,一個人把苦吞了。那咱們還有臉為三寸地基去鬧嗎?還有臉因為誰家孩子碰了誰家孩子去掀桌子嗎?”
沒人吭聲。連趙嬸和張嬸也不拌嘴了。
老村長又拍了一回樹幹。“好日子不是天上掉的,是有人拿命給咱們墊的。咱們好好過日子,別糟蹋。糟蹋了,對不起他們。”
泡桐樹沒說話。風過枝丫,只沙沙地響。蘇炎沒動,老村長也還站著。
他知道,這片土地上,有無數的銀金花。有的被記住了,有的沒有。但只要還有人替她們念著,替她們記著,她們就沒有白走那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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