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花了整整兩天,把“洗腦手段”那部分拆解出來。老陳寄來的材料,光傳銷人員的“心得體會”影印件就塞了整整一個檔案袋。
他翻開第一份,字跡娟秀,估計是個中年女人寫的。“今天師父又開了新的禪修課,我第一個報名。師父說我是最有慧根的弟子。我激動得一整夜沒睡。我要永遠追隨師父,師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蘇炎把這幾行字來回讀了兩遍。中年女人,有家有室,被一個假大師誇一句“最有慧根”,就能激動到徹夜不眠。然後掏錢報名,然後寫這種恨不得跪下來舔腳趾的心得。
【系統:宿主,本系統檢測到你的厭惡情緒快溢位螢幕了。本系統提醒你,別光噁心,注意分析——這種“夸人-報恩-更深捲入”的套路,在傳銷裡叫“正向反饋迴圈”。受害人越陷越深,不是因為他們蠢,是因為他在其中得到了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被重視感’。你想想村裡誰誇過趙嬸?老莊誇過她雞湯燉得好?老劉誇過她家務利索?沒有。誰也沒專門誇過。趙嬸照樣天天燉雞湯,分文不收。】
蘇炎手指頓了一下。系統說得對,趙嬸做了那麼多,沒人專門誇她。她也不需要被誇。她做的那些事,就是一種本能。而“大師”張某,他的每一次夸人,都有標價。
蘇炎把材料翻到第二份,這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微信聊天記錄。
“大師: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我專門為你配了一副安神茶,明天給你帶過去。”
女孩回覆:“謝謝大師!大師你對我太好了!”
大師:“你是我徒弟,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第二天,安神茶帶到了。女孩喝了,覺得似乎睡得踏實了一點。大師又說了,安神茶不貴,但“緣分”貴,想繼續喝,就要多親近“師父”,多參加“師父”的課程。每一節課,少則幾千,多則上萬。
蘇炎在筆記旁邊批了一句:“一杯茶,榨乾一個人的錢包。”
第二份材料,是一份傳銷組織內部的工作手冊。老陳用紅筆圈出了一些詭異的條款。
“所有徒弟每天必須在群裡問早安,格式一律為‘師父早安,感恩師父’。”
“每個徒弟每週至少寫一篇學習心得,不少於500字。”
“心得要抄送全群成員,互相監督。”
“每個月的‘拜師紀念日’要主動給師父發紅包,金額不少於188元。”
蘇炎把這幾條一條條看下去。“問早安”、“寫心得”、“發紅包”。這些詞放在一起,像極了一個扭曲的“大家庭”。師父扮演父親,徒弟扮演孝順兒女。但這不是家庭,是控制。
老陳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我去監獄提審張某時,曾問他‘你為什麼要求徒弟每天問早安’?張某答:‘習慣成自然。天天問早安,慢慢就離不開我了。’”
蘇炎把“習慣成自然”這四個字又看了一遍。
傳銷的操作手冊還記錄了更露骨的“進階版”控制:後期會安排“封閉禪修”——學員被沒收手機,與外界隔絕。在晝夜不停的“師父開示”和大音量《我愛你師父》的迴圈播放中,一些精神脆弱的學員會進入半催眠狀態,更容易接受暗示。有受害者事後回憶,聽完三天課後,她連排便都覺得自己不配,必須經過“師父同意”。
蘇炎把材料暫時合上,閉了閉眼。
井臺邊傳來大毛的聲音:“媽,我幫你拿雞食。”趙嬸說:“你拿吧,別撒了。”大毛端起雞食盆,走兩步就撒了三分之一。趙嬸沒罵他,重新去鏟。
蘇炎看著這一幕,又想起那個每天在群裡問“師父早安”的學員。大毛不用問“趙嬸早安”,他照樣能吃到趙嬸燉的雞湯。傳銷群裡的“早安”,是牢籠。村裡大毛的聲音,是自由。
【系統:宿主,這個對比本系統給你打9分。扣1分是因為你沒有把平安啃豬蹄的場面寫進去——那個畫面更溫暖。】
蘇炎鋪開稿紙寫下標題《早安,師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