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高強度閱讀和飛行,蘇炎的眼眶下掛了兩個明顯的黑眼圈。趙嬸端著紅薯粥進老屋時,他正趴在桌上對著稿紙發愁。
“哎呀蘇記者,你臉色這麼差,幾天沒睡了?”
趙嬸把粥碗往他面前一頓,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他的額頭。她那隻常年握鍋鏟的手粗糙滾燙,貼在蘇炎額頭上像塊剛出爐的餅。“沒發燒啊,那就是熬夜。你天天熬夜寫稿子,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
蘇炎接過粥碗,“趙嬸,我沒事,就是最近有個案子比較難寫。”
“又是那種販毒的事?”趙嬸拉過凳子坐下,“你寫的那篇我們唸了,你寫得那麼慘,我還是覺得那東西離我們遠著呢。咱村又不吸毒。”
蘇炎攪了攪粥,“趙嬸,老莊那親戚,不就是沾上了才敗家的嗎?東西不分遠近,只看有沒有人賣。那年在深圳倉庫裡堆了半噸多海洛因,那些貨一旦賣出去,賣到哪都有可能。也許到了省城,也許到了縣城,也許到了鎮裡。不一定哪天就有人帶著它走到咱村口。那天大毛二毛在山上看見的罌粟,不就是野生的嗎?你覺得遠,它就在你身邊。”
趙嬸愣了一下沒接腔,推開老屋的門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蘇記者,你好好寫。寫完了我去唸給老莊聽。讓他知道,咱村拔罌粟那事沒白乾。”
【積分+5,日常互動採集。當前積分2896點。】
蘇炎攪著碗裡的粥,紅薯已經燉爛了,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他總是覺得這麼一口東西,是從地裡長出來的,是有人用汗水換的,不是從哪條看不見的渠道流過來的。趙嬸說的“離我們遠著呢”,正是無數人用命在守著的東西。一旦守不住,那碗紅薯粥就不是餵飽孩子的糧食,而是變成毒販隨意定價的籌碼。
【積分+3,反思採集。當前積分2899點。】
他喝完粥,把碗放進水盆裡泡著,坐到桌前。
桌上攤著老陳的全部資料。他把王局長轉過來的各地媒體報道影印件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最早的是1996年1月某報的訊息——“廣東破獲特大販毒案,繳獲海洛因近六百公斤”。標題不大,只有豆腐塊大小,但字字千鈞。最後的是1996年8月16日的報道——“9601案七名主犯今伏法”。七個名字被鉛字印在紙上,佔了整整一個版。
蘇炎把這兩張報紙並排放在一起,隔了大半年,卻是同一條命案的起點和終點。他拿起筆,在稿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1996年1月——線索發現,專案組成立。
1996年3月中旬——嫌疑人王世鑑籌集2830萬元現金赴境外購毒。
1996年4月15日凌晨——收網。
1996年8月15日——七名主犯被押上臺,宣判執行。
最後一條線下面,他劃了兩道。
在時間線的旁邊,他又加了一段小字:1995年,戒毒會統計百人死亡。這些人的死亡不在這條時間線上,卻跟這條線上每一個節點都有關。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他們才是這場“戰爭”真正的刻度。
【積分+8,時間線整理採集。當前積分2907點。】
窗外傳來腳步聲。老村長揹著手走到曬場中央。快吃晚飯了,曬場上沒什麼人,他盯著那堆罌粟燒盡的灰燼看了很久。蘇炎從老屋走出來,老村長沒回頭。
“火滅好幾天了,灰還在。風一吹就楊得到處都是。”老村長蹲下來,用樹枝撥了撥灰燼。“這東西,根燒了,莖燒了,葉子燒了,花燒了,種子燒了。但只要有一粒種子落到土裡,明年它又會長出來。”
蘇炎蹲在旁邊,“那怎麼辦?”
老村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明年再找,再燒。後年還是。只要這個村子還在,就一棵都不能讓它活著。”他頓了頓,“不光是罌粟。毒品也是。只要有人在賣,就不能讓它活著。蘇記者,你寫那些案子,是不是也在燒?”
蘇炎不說話了。老村長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蘇炎在柿子樹下坐到天黑,把那口悶氣坐到散了,才進老屋繼續寫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