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坐在老屋的桌前,再一次翻開老陳寄來的那沓材料。那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角磨損發白,用紅色棉線纏繞封口。他拆開棉線,抽出裡面厚厚一疊檔案,紙張泛黃,邊角捲起,散發著陳年油墨的味道。老陳的字跡依舊硬,像刻鋼板,但這一頁有幾處明顯用力過度,鋼筆尖把紙戳穿了。
那是上個月王局長親自送到村裡的。他騎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進村,保溫杯照舊掛在車把上,後座上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貼著紅蠟印。走進老村長家門,他沒落座,直接把信封放在桌上。王局長臉色比平時沉得多,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連趙嬸端來的茶都沒喝。
“蘇記者,這個案子,你寫。不是因為它破了——它沒破。是因為太邪門了,我壓了半年不知道該不該給你。老領導,您先看看。”王局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
老村長戴上老花鏡,把第一頁讀了一遍,煙叼在嘴裡忘了點。他把材料遞給蘇炎,“你看看這個。”
蘇炎翻開第一頁。老陳在頁首用紅筆寫了一行批註:“此案卷宗已封存多年,調閱需特殊審批。以下內容根據當年辦案民警口述及檔案摘錄整理,部分細節已無法核實。特此說明。”
“1956年10月某日深夜,南方某城公安分局接到一個投案自首的電話。接線刑警姓唐,剛從警校畢業不久,對轄區情況還不熟悉。他拿起聽筒,電話那頭先是一陣喘息,然後有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說:我殺了人。我要自首。唐刑警問對方姓名,對方說了四個字——東林路33號。”
蘇炎把這幾行字又讀了一遍。那個年代,私人電話極少,整個分局只有總機一條線。普通百姓有事都是跑到派出所當面報案,很少有人打電話。更沒有人打電話自稱“殺了人”。唐刑警後來回憶,那個聲音很怪,不像是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的,倒像是有人站在他耳邊說話。
【積分+5,案件引入深化。當前積分4231點。】
唐刑警查了轄區居民登記簿,發現東林路33號住著一位姓葉的男子和他妻子、兩個孩子。他給所長撥了電話,又打了當地派出所的內線。報告打完,對面已經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唐刑警回撥了幾次,都佔線。
【系統:宿主,本系統監測到你的心率又飆高了。一個報警電話而已,不至於吧?本系統可以告訴你,那個年代的電話線路經常出故障,佔線很正常。你們人類就是喜歡自己嚇自己。本系統不理解這個邏輯。】
“你覺得那個聲音是人是鬼?”
【系統:本系統不知道。本系統只知道,如果是鬼,鬼不需要打電話。鬼可以直接出現在你面前,何必費勁撥號?本系統覺得,你們人類總是把無法解釋的事往靈異上扯,卻不願意相信有些人就是比鬼更可怕。順便提醒你,你的積分餘額4231點,續命藥丸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本系統週年慶延長期,今天下單打八折。本系統算過了,你現在換十年,還夠用。不換的話,本系統可不敢保證你還能撐幾年。本系統不是關心你,本系統只是不想重新找宿主。太麻煩了。】
“你又來了。”
【系統:本系統這叫盡職盡責。你寫稿子寫到凌晨三點,本系統提醒你注意身體。你嫌本系統煩。本系統不提醒你,你猝死了本系統還得重新找宿主。本系統太難了。行了,不跟你吵了,你繼續看材料吧。】
【積分+3,系統毒舌。當前積分4234點。】
蘇炎翻開第二頁。老陳的材料裡夾著一張黑白照片影印件,是東林路33號的老照片。青磚黑瓦,兩層樓,門楣上有磚雕,雕的是福祿壽三星,但福星的腦袋缺了一角。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上聯是“福如東海”,下聯是“壽比南山”,橫批“吉星高照”。照片下方標註了一行小字:該地址原為一軍官住所,解放前已遷居外地。葉某一系臨時借住,戶籍登記僅4人——葉某,妻李某,子某,女某。案發時其妻已攜子女回老家數月,應屬無人居住狀態。
老陳在照片邊緣用紅筆批註了一行字:“一棟屋簷下,住過多少來路不明的人;偏偏那天深夜,電話是從哪裡撥通的,至今沒有答案。警方事後查了該片區的電話交換臺記錄,當晚沒有從東林路33號撥出的通話。那條線——是死的。”
蘇炎把“是死的”三個字圈了起來。死的。線路是死的,但電話通了。那頭有人說話,說“我殺了人”。唐刑警後來被問了很多次,他總是搖頭,說“我不知道,但我確實聽見了”。
蘇炎繼續往下翻。唐刑警跟著所長老陳趕赴現場。南方的夜比村子沉得多,路燈稀疏,深秋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三個人騎著偏三鬥摩托,在東林路附近繞了好幾圈才找到那條巷子。巷子口沒有燈,漆黑一片,摩托燈的光柱打在斑駁的磚牆上,照出一隻蜷縮在牆角的野貓,貓眼在燈光下反射出慘綠的光。
老刑警打著手電筒找到了東林路33號,是一座磚牆老屋,外面的木板門虛掩著。推開院門的一剎那,小刑警看見院子裡的落葉被風捲成一個個小旋渦,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院子裡打轉。院牆一側的老樹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像有人在招手。
“屋子裡有人伐?”老刑警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他們推開堂屋的門,屋裡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燈是老式的白熾燈,光線昏黃,照著滿地的暗紅色液體。液體順著磚縫往外淌,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一攤化開的豬血。那是人血,法醫後來的鑑定結論是——至少六個人的血量。
蘇炎把這一頁反覆看了幾遍。六個人的血,四口人的戶籍。多出來的血是誰的?老陳的材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回答。案件卷宗裡,那多出來的兩個人像是被一筆勾銷了,沒人問,沒人查,沒人知道。
老陳在材料裡還記錄了一個細節,唐刑警當晚回到所裡後,洗手洗了好幾遍,總覺得手上有一股鐵鏽味。後來的很多年裡,他再也沒走過東林路。
【積分+8,現場勘查細節擴寫。當前積分4242點。】
蘇炎把筆記合上,窗外的陽光白晃晃的。李嬸家的院子裡,念芸正在曬太陽,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趙嬸從灶房端著一碗雞湯出來,嘴裡唸叨著“多喝湯,奶水才足”。張嬸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件小棉襖,“這是張嬸送來的,說是她孫女小時候穿的,還新著。”
蘇炎看著那碗雞湯,想起那個被泡在水箱裡的姑娘,她也沒有喝到母親燉的湯。他走回老屋,坐到桌前,翻開筆記本,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他要把那個案子寫出來,讓更多人知道,讓那些還活著的姑娘不要死。
【積分+5,情感對比。當前積分4247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