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他們準備離開青木城。出城之前,蘇炎在街邊買了幾個包子。那間鋪子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裡的蒸汽白花花地往上冒,把招牌的字都遮了一半。他站在鍋邊等了片刻,看那婦人用一雙長竹筷把包子從蒸籠裡夾出來,用油紙包了,遞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剛出籠的,小心燙。蘇炎接過那包包子,用油紙包好放進儲物空間裡。往回走的時候路過那座茶棚,那個穿青布長衫的說書人正坐在棚子底下喝茶。他面前放著一碗粗茶,旁邊擱著一把合攏的摺扇,扇骨邊緣磨得發亮,像被手反覆握過很多次。他看見蘇炎走過來,沒有抬頭,只是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像在等一個人自己坐下來。
蘇炎停下腳步,走過去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要了一碗茶。那碗茶端上來的時候還是燙的,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碎沫,像被粗篩子過了一遍又沒完全過乾淨。他端起來吹了吹,在碗沿升起的白氣裡開口:先生,您說的那位二郎真君——他在桃山底下坐的時候,坐多久才走?那條狗也一直蹲在旁邊麼?
說書人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城牆輪廓上,像在翻一本他還沒來得及完全合上的舊冊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那柄摺扇的骨節上慢慢撫過:據說他每次去,都坐整整一天。從天亮坐到天黑,一句話也不說。桃山已經不在了,他坐的地方是一片空地。那片空地後來長出了一片野桃花,每年春天開得比別處早幾天,像是那座山在把自己最後一點東西還給他。可他還是去。那條狗也去,蹲在兩步之外,跟他面朝同一個方向,偶爾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像在替他數那段無人接話的時間。後來有人問他,山都劈開了,你還去那裡坐什麼?他說——我去坐一坐,她就知道我記得。她知道我記得,她在那邊就不會覺得白等過那些年。那條狗也記得,所以它也去坐。它蹲在那裡的時候,是在替我記另一份賬——那些我說不出口的,它用蹲著的姿勢替我續上了。
蘇炎坐在條凳上,把那句話收進了心裡:她等了他那麼久,他也沒有讓她白等。
說書人看了他一眼,那雙被舊茶泡亮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倒是聽得仔細。他喝了一口茶,又補了一句,但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那個版本里,二郎真君的母親在他劈開山之前就已經死了。他劈開山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座空山。他坐在那座空山旁邊,坐了一天一夜。那條狗也在旁邊蹲了一天一夜。然後他站起來,那條狗也跟著站起來,一人一狗,繼續走他們的路。他每年回去坐一坐,是在跟自己說——路是你自己選的,該走的路還是要走完。不是所有的山都能劈出一個人來,但你走到那一步了,就得把那一斧頭落下去。
李悅正好從街對面走過來,懷裡抱著一包剛買的乾果,聽見了後半段。她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說書人把那碗茶喝完,才輕聲說了一句:不管是哪種結局,他都沒有把自己的選擇歸咎於任何人。這是他跟織女故事裡那個牛郎最大的不同。織女是被迫留下的,她的每一次轉身都不是自己選的。二郎真君是他自己選擇了背起那兩座山——他自己選了去劈那座山,自己選了去擔那九顆太陽,自己選了在每年那一天的同一片空地上坐一整個白天。那條狗也是自己選的,沒有人要求它蹲在兩步之外,它自己選了那個位置,選了那道不遠不近的邊界。它們兩個都是主動的。織女的故事裡,從頭到尾少了一個的位置。牛郎替她選了留下,天庭替她選了分離,她的孩子替她選了牽掛,她自己替自己選的,只有每年七月七那一天的跨河——而那條河也不是她選的,是別人替她劃的。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茶棚的布簾子掀起一角又放下,像有人隔著那道簾子,在替一個還沒有完全講完的故事落下一個輕而穩的句號。蘇炎坐在條凳上,把那碗已經放涼了的茶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那包乾果從李悅懷裡露出一角,油紙被風吹得微微卷起邊。他在心裡想起那條始終蹲在兩步之外的黑狗,它在故事裡以極輕的吠聲回應過誰,又以極近的距離替誰守住了那些無法被傳頌的路。
【系統:積分+8,二郎與織女的故事對比。當前積分1003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