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到了。牛皮紙檔案袋,薄薄一疊。蘇炎拆開,抽出裡面的檔案,紙張是新列印的,油墨味還沒散。老陳的字跡依舊硬,像刻鋼板。
“胡越,山西人,49歲。20多年前赴東京大學留學。平時為人溫厚,熱愛日本古典文學。他喜歡日本文學,也喜歡日本文化。但他在日本待了20多年,心裡始終記得自己是中國人。他拿了22年日本的薪水,做了22年日本的工作,但他沒忘那些事。”
老陳的材料裡摘錄了胡越接受專訪時的一段話,蘇炎讀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覺得沉甸甸的。
“脫稿播出的直接導火索是事態已經變得不可調和,迫使我臨時做出決定。但根本原因在於日本政府和新聞媒體否認侵略歷史、藉助參拜和供奉靖國神社,美化軍國主義,這種掩埋歷史真相的行為是不可接受的。”
蘇炎把這段讀了兩遍。“不可接受。”這四個字,是一個在異國他鄉工作了22年的人,用22秒說出來的。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會失去工作,知道自己會被起訴,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但他還是說了。因為他覺得,有些東西比工作重要。比薪水重要。比22年的安穩重要。那些東西,他用了22年才說出口。
【積分+8,人物背景。當前積分6538點。】
老陳的材料裡還記錄了胡越當時的一個細節。直播前,他匆匆跑到衛生間,用鉛筆在紙上寫下了脫稿的內容。那張紙後來被他帶走了。他寫的是——“軍國主義去死。釣魚島是中國的領土。不要忘記南京大屠殺。不要忘記慰安婦。不要忘記731部隊。”那些字,很輕。輕到寫在一張紙條上,輕到只有22秒。那些字,很重。重到22年的工作,重到1100萬日元,重到一個49歲的人放棄自己的一切。那張紙條,後來被他帶走了。他把它帶回了中國。他帶回來的不是一張紙,是那些再也不會說話的人,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積分+4,細節採集。當前積分6542點。】
老陳的材料裡還記錄了NHK內部的反應。節目播出後,工作人員都在問:“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這麼做?”胡越反覆強調:“我要辭職”“為了日本的國家宣傳,我不能再冒個人風險了,後續將由代理人對接”,隨後便離開了工作崗位。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22年,說沒就沒了。但他不後悔。他後悔的是,沒有早一點說。
蘇炎在筆記本上寫下那行字——“他用鉛筆寫在紙上的那些字,比他22年裡說過的所有話都重。那些字,不是他的。是那些再也不能說話的人的。他替他們寫下來了。他帶回來了。他帶回來的不是一張紙,是那些再也不會說話的人,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不會消失了。”
【積分+4,細節深化。當前積分6546點。】
晚上,蘇炎坐在柿子樹下。大毛二毛蹲在院子裡玩,用樹枝在地上畫圈圈。蘇炎看著他們,想,那些孩子長大以後,會不會記得有人在一家外國電視臺的直播間裡,替那些再也不會說話的人說了22秒?他們可能不會記得。但他們會長大。他們會知道,有人替他們記住了。就像胡越記住了那些被掩蓋的歷史。就像趙嬸記住了王嬸的藥價。就像老莊記住了村口那些車。每個人都在替別人記住一些事。那些事,一個人記不住,但很多人一起記,就不會丟。22秒不會丟。那些人的名字,也不會丟。
系統彈出訊息。
【系統:宿主,本系統監測到你的情緒波動值又升高了。一個播音員的22秒而已,不至於吧?不過本系統得承認,這個叫胡越的人類,行為邏輯確實比大多數人類強。他明知道後果,還是做了。本系統不理解這種行為。但本系統可以記住。本系統記住他了。本系統把“胡越”這個名字存進資料庫了。免費存。不收積分。本系統不是誇他,本系統只是在陳述事實。本系統覺得,他比那些只會說漂亮話的人類強。他不會說漂亮話,他只會說真話。熱愛日本文學又怎樣?在原則問題上,他把22年的安穩賭在22秒裡。這種人,本系統的資料庫裡很少。】
蘇炎嘴角微動。“你也會夸人?”
【系統:本系統不是夸人。本系統是在陳述事實。本系統陳述的事實是——胡越用22秒做了一件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敢做的事。本系統覺得這個事實值得被記錄。本系統的資料庫裡存了很多事實,但這個事實比較特別。因為它很短。22秒。但它很重。本系統存了。本系統不刪。順便提醒你,如果你能把你剛才記的那些細節寫成一篇紮實的文章,讓村裡那些孩子明白為什麼不能忘記,本系統可以考慮額外獎勵你一些積分。本系統不是關心你,本系統只是覺得,那些孩子應該知道。那些孩子不知道,他們就會忘記。本系統不想讓他們忘記。雖然本系統沒有不想模組,但本系統可以模擬不想。本系統模擬得很像。】
【積分+4,系統毒舌。當前積分6550點。】
蘇炎沒有再跟系統鬥嘴。他把筆記本翻開,在“胡越”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棵樹。樹下面寫著——“22年,等一個機會。22秒,把話說完了。1100萬,不後悔。他說,那些話有人在等。”他把筆記本合上。窗外的月光灑在柿子樹下,像碎銀子鋪了一地。那些再也不會說話的人,他們等到了。他們等到有人替他們說了。胡越說的每一個字,都有人聽見了。聽見了,就不會再被假裝沒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