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老莊坐在門檻上抽菸,小莊坐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近不遠,剛好能聽見對方說話,又不會讓人覺得太近。老莊沒有回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才開口。“小莊,你以後想幹什麼?”
小莊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遠處的山,山在秋天是黃的,像一塊曬透了的舊布,上面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是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壑。那些溝壑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開的,又像是自己裂開的。他看著那些溝壑,像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某些東西。“我不知道。我以前想過去城裡打工,後來不想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老莊把煙掐滅,菸頭在鞋底上摁了摁,揣進兜裡。“不知道就不急。誰規定你二十多歲就必須知道?老子七十多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幹啥。但我知道我不想幹啥——不想把自己關在屋裡,不想把太陽關在外面,不想讓別人替自己擔心。你不想工作就不工作,想歇著就歇著。歇夠了再說。”
小莊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著城裡的灰,已經乾裂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他想起在城裡的那段日子,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看遊戲裡有沒有新訊息,看看那個銀白頭髮的角色有沒有對他說話。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忘了自己還活著。他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走出出租屋,房東在走廊裡喊他“還欠著房租呢”,他沒有回頭,一路走到了火車站。火車票是他用最後一點錢買的,硬座,坐了一整夜。他想起火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那些一閃而過的樹和房子,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剪影。他不知道那些地方住著什麼人,不知道那些人的生活是什麼樣。但他知道,那些人不認識他,不欠他錢,不會問他在城裡混得怎麼樣。他們只是路過,他也在路過。
“老莊,你不覺得我沒用嗎?”小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走。
老莊笑了,笑得沒什麼聲音,只是肩膀動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有用沒用,誰定的?天天上班的人就有用?天天在家待著的人就沒用?那大毛二毛天天踢球算有用還是沒用?他們踢球能踢出什麼?但他們高興。高興,就是有用。你高興了嗎?”
小莊想了想。“今天還行。”
老莊點了點頭。“那就行。”他從兜裡摸出第二根菸,點上,抽了一口。“你不需要對得起誰。你只需要對得起今天那碗粥、今天那個太陽、今天那陣風。吃上了,曬上了,吹上了,就夠了。”
【積分+6,老莊開導小莊。當前積分8150點。】
小莊坐在石墩上,陽光落在他的膝蓋上,暖洋洋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搭在他腿上。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天很藍,藍得有點不真實,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布,乾淨到沒有一絲褶皺。他很久沒有看過那麼藍的天了。他上一次抬頭看天,是什麼時候?他想了想,想不起來了。在城裡的時候,他總是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從來沒有抬頭看過天。現在他抬頭了,看見天了。天上有一朵雲在慢慢移動,像一隻在散步的狗。他看著那朵雲,直到它變成另一朵雲。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但他沒有低頭。陽光裡有一粒細小的塵埃在他眼前飄過,他伸手去接,塵埃落在他的手心裡,消失了。他把手攤開,看著空空的手心,又合上了。
【積分+4,小莊看天。當前積分8154點。】
趙嬸端著一碗水從灶房裡走出來,看見小莊坐在石墩上仰著頭,沒有打擾他。她把水放在井臺邊上,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小莊低下頭,看見井臺上那碗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井水的清甜,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在陽光下微微晃動著波紋。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原處,沒有說謝謝。他知道趙嬸不需要他說謝謝。她只是覺得他渴了,所以給他端了一碗水。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想過要他回報什麼。
大毛二毛從巷子裡跑出來,看見小莊坐在石墩上,大毛喊了一聲“小莊哥”,小莊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回應。大毛沒有追問他為什麼不踢球,只是跑過去了。小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兩個孩子的笑聲從巷子那頭飄過來,像一串鈴鐺被風吹散了,又合攏,又吹散。他聽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回應某個聽不見的節奏。
【積分+4,趙嬸端水。當前積分8158點。】
傍晚,小莊坐在老莊給的藤椅上,看著遠處。那把藤椅放在屋後的一棵老槐樹下面,椅面被磨得發亮,坐下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風從柿子樹的枝葉間穿過來,拂過他的臉,涼絲絲的。他很久沒有閉眼感受過風了。在城裡的時候,他總在空調房裡,風是機器吹出來的,冷冰冰的,沒有氣味,沒有溫度的變化,不會帶來遠處青草的氣息。現在的風是活的,帶著青草的味道,混著趙嬸灶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還有一點泥土的腥氣,是傍晚露水降下來時才會有的味道。他閉著眼,聽了一會兒風,又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山。山在暮色裡變成深藍色,像一個睡著了的巨人,肩膀起伏著,呼吸均勻。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他沒有移開眼睛。山不會說話,不會問他“你怎麼樣”,不會催他“你該去找工作了”。山只是在那裡,靜靜地存在,像一道沉默的邊界,把他和更遠的世界隔開。他需要那道邊界。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天黑了,星星亮了一顆,又亮了一顆。趙嬸沒有喊他,但他自己站起來,把藤椅輕輕推回老槐樹底下,走回了屋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像是怕踩空。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把藤椅,它安靜地待在樹蔭裡,像一個等他回來的人。
【積分+4,藤椅時光。當前積分8162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