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交流會開在青霄劍峰偏殿。不是那種正式的大比,是各宗弟子私底下湊起來的聚會。各宗弟子三五成群地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茶點,聊天的聲音此起彼伏。蘇炎蹲在偏殿的橫樑上,收攏翅膀,豎著耳朵,把底下那些零碎的對話一句一句地接住。
……你們聽說了沒有?靈獸宗那個李明哲,最近在找他那個私生女。
李明哲?御獸天才那個?他不是娶了靈獸宗宗主的女兒琴欣嗎?怎麼又冒出私生女來了?
是之前的。當年他跟道醫宗那個天驕辛洛洛好過一陣子,兩個人在秘境裡遇見的,據說一起闖了好幾關,感情挺深的。後來靈獸宗宗主看上了他的御獸天賦,要把女兒嫁給他。李明哲為了娶琴欣,就跟辛洛洛斷了。那之後辛洛洛就從道醫宗消失了,再沒人見過她。可前陣子有人傳,說她當年離開的時候,已經懷了李明哲的孩子。
真的假的?
不好說。但李明哲最近確實在打聽一個姑娘的下落,好像是聽人說那孩子被送到了一個宗門裡養著。他跟誰都不說具體是誰,可他打聽得挺緊的。靈獸宗那邊已經有人不高興了,說他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那孩子要是真的存在,她知道自己親爹是誰嗎?
誰知道呢。辛洛洛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連個信兒都沒有。那孩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蘇炎蹲在橫樑上,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收進腦子裡。他想起那隻小瓷瓶——瓶底刻著一個極細的字。他想起孔鑫兒那些年被歸魔宗宗主遠房外甥女的名義養著,誰都不肯告訴她她娘是誰。他想起孔鑫兒攥著那隻瓷瓶時的表情——不是恨,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空洞。她把所有的不甘心都砸在了蘇寧身上,可那種不甘心底下的裂縫,它真正的名字是我是誰。
那天晚上,蘇炎蹲在靜室的窗臺上,爪尖凝出靈力,在窗臺上寫了一行字:孔鑫兒可能是李明哲和辛洛洛的女兒。蘇寧正在擦劍,看見那行字,動作停住了。她放下劍,湊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孔鑫兒是私生女?蘇炎又寫了一行字:她不知道。歸魔宗宗主把她養大的,從來不告訴她她娘是誰。她手裡有一隻瓷瓶,瓶底刻著一個字。我今天聽到的八卦,跟那隻瓶子對上了。蘇寧坐回椅子上,安靜了很久:那她這些年……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她在恨什麼。她對我做的事,或許跟仇恨本身沒有關係,只是她找不到別的出口了。她攥著那隻瓶子,以為裡面裝的是毒藥,其實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一樣東西。她說完把劍收進鞘裡,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月亮上。
蘇炎蹲在窗臺上,看著她。她比以前沉了。以前她聽到這種訊息的時候會先問那她怎麼辦,現在她先想了她自己知不知道。她跟三年前不一樣了。
又過了幾天,宗門交流會結束。各宗弟子陸續離去的那個傍晚,蘇炎蹲在靜室窗臺上,看著遠處天邊那道漸漸暗下去的金色餘暉。他算過了。他攢的積分已經足夠覺醒朱雀血脈了。他可以在離開之前變成一隻朱雀,讓她看見,他不僅能聽,能飛,還能在離開之前為她留下一道足夠長的、帶著暖意的尾痕,從她窗臺上一直鋪到天邊。可他猶豫了。
她剛渡完劫,剛穩固金丹,剛知道孔鑫兒的身世。她還在消化那些東西。他現在變成朱雀,拍著翅膀飛走,她會在這段記憶里加上一重很重的註腳。他不想讓她用來記住這場修行,他更希望她記住的是那隻麻雀陪她走過的那幾年。他是來陪她的。陪到了,就該走了。
那天晚上,他蹲在窗臺上,等蘇寧打坐完了睜開眼。他看著她的眼睛,爪尖凝出靈力,在窗臺上慢慢地寫了一行字:蘇寧,我要走了。
蘇寧的目光在觸到那行字的瞬間,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眼底漾開一圈極輕極淺的漣漪,然後那圈漣漪沒有立刻消散,在水面下持續了很久。她坐在蒲團上,看著他,聲音裡那層沉穩的殼像被什麼東西從內側輕輕敲了一下:走?去哪裡?
蘇炎又寫了一行字:我積分攢夠了。該去走我自己的路了。緣分差不多了。你後面的路,該你自己走了。她沉默了好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從窗臺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你一定要走嗎?蘇炎蹲在窗臺上,沒有。他在心裡說:我要去覺醒朱雀血脈了。我想變成一隻真正的朱雀,飛得更高、更遠。以後你抬頭的時候,看見天邊有紅色的雲,那可能是我經過你的天空。
他在窗臺上又寫了一行字:道德經剩下的章節,我給你整理好了,放在你枕頭底下了。你後面可以自己看。別讓它停在那裡積灰。這個對你修行走得穩有用。還有,別回頭看。你往前看。蘇寧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底下壓著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紙頁邊角有些微微卷起,像是被反覆翻過。她看著那沓紙,把那沓紙拿起來貼在胸口,背對著窗臺,站了很久。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走了之後,我還能感覺到你嗎?蘇炎在心裡說:你捏一捏那塊玉牌。我給你的那塊。我留了一縷靈力在裡面,夠你感覺到的感覺。等你真正不需要它的時候,它自己就會化掉。
她低頭從懷裡掏出那塊白色的玉牌,指尖輕輕摩挲著它溫潤的表面,然後把玉牌貼回胸口,抬起頭來看著他:那我等你。等你飛夠了,如果想回來看看,青霄劍峰的窗臺一直給你留著。蘇炎蹲在窗臺上,了一聲。他最後看了她一眼——月光照著她那張已經長開了許多的臉,她的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還沒落下來的光。她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學會了怎麼往前走的、不需要他再守著的人了。他從窗臺上飛起來,在夜色中盤旋了一圈——最後一圈,繞著靜室的屋簷,繞了兩圈,然後朝南邊飛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那片墨藍色的夜空裡,像一個剛剛學會飛離巢穴的孩子。視窗那盞燈還亮著。她站在窗前,看著南方那片夜空,看了很久。她手裡的玉牌在月光下微微發著溫潤的光。
【系統:積分+10,告別與祝福。宿主你剛才的告別乾淨利落,沒有拖泥帶水。本系統把它歸檔為好的離別樣本。另外——恭喜你,你的積分已達到4925點。距離朱雀血脈覺醒只差75點了。本系統會在你準備好之後第一時間為你開啟覺醒儀式。】
【積分+8,夜風與啟程。當前積分4933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