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風快。
雷蛟破殼那天的天地異象,青霄宗方圓百里都看見了。那道紫金色閃電從劍峰屋頂衝上雲霄,在暮色裡炸開一朵青色的雲環,連山下鎮子裡的凡人都仰頭看了半天,以為是哪位仙人在渡劫。當天夜裡,各宗的訊息渠道就已經把青霄劍峰出了一隻變異雷蛟的情報送到了各自的長老案頭。第二天早上,歸魔宗那頭也收到了。
孔鑫兒正在自己屋裡喝茶,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一聲擱在了桌上。茶水濺出來,燙了她的手指,她也沒擦。你說什麼?她那個蛋破了?還出了雷蛟?傳信的弟子低著頭,聲音小小的:是……聽說還有顧今少宗主也去了。他的蛋也快破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看的……孔鑫兒把茶杯又拿起來,又擱下去,擱得比剛才還重。她的手指攥著杯沿,指節泛白,眼底燒著一層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闇火。
雷蛟。她之前在那個秘境裡冒了那麼大風險偷蛟龍蛋,最後什麼都沒落著,斷了一條胳膊,還被道醫宗那個孔明笑話。那個蘇寧呢?她什麼都沒幹,蛟龍主動把蛋託付給她,孵出來的還是雷蛟。顧今也去了。那個在秘境裡絆了她一腳的顧今,那個從來不跟人說話的顧今,居然抱著他的蛋去青霄劍峰跟蘇寧面對面坐著。她被整個宗門當作小孩照顧了那麼多年,從沒得到過這樣的關注和認可。
小師妹……傳信弟子看她臉色不對,你彆氣壞了身子。那蘇寧不過是運氣好,下次宗門大比——
孔鑫兒把那句話接住了,攥在手裡來回捏著。她說了一句比她自己想的更冷的話:運氣好?那就讓她運氣再好一次。宗門大比,我要讓她栽在我手裡。她站起來,走到屋子角落裡那隻紅木箱子前面,蹲下,開啟箱蓋。箱底最深處放著一隻小瓷瓶,瓶身上畫著一條極細的銀色花紋,像一根纏繞在瓶身上的蛇。那是她娘留給她的東西。她從來沒用過,也沒跟任何人提過。可她今天把它拿出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娘是誰。歸魔宗宗主對外宣稱她是遠房外甥女,可宗里人都知道,她是被宗主抱回來的。她從小在宗里長大,所有人都對她客氣三分,卻沒人告訴她為什麼。只有一次,她躲在宗主書房外面偷聽,聽見宗主跟一位長老說:……她娘那件事,不能再提。她若是知道了自己的來歷,以她的性子,怕是要鬧翻天。孔鑫兒當時沒聽明白,可她記住了那句話裡的語氣——不是嫌棄,不是厭惡,是一層薄而沉的忌憚,像誰把某件不該被碰的東西藏得太久、藏得連自己也忘了該怎麼開啟。她後來用了很多年,才從那些零零碎碎的舊話裡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娘姓辛,單名一個洛字,曾是道醫宗那一輩最耀眼的天驕。後來不知為何離開了道醫宗,從此再沒人見過她。
辛洛洛。那個名字在道醫宗幾乎成了一個禁忌。孔鑫兒小時候有一次說漏了嘴,問了一句辛洛洛是誰,旁邊的人臉色都變了。後來就沒人再提了。她不知道她娘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娘去了哪裡,不知道她娘為什麼把她丟在歸魔宗。可她手裡這隻小瓷瓶,是她娘留給她唯一的東西——瓶底刻著一個小小的字,筆畫極細,像她娘在手底下留了一個只有她一個人能認出來的簽名。
她低頭看著那隻瓷瓶,把瓶塞拔開,一股極淡的草藥氣息飄出來,不臭,甚至有點清香,像雨後草地上的那種味道。她聞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她不需要知道里面裝的什麼。她只要知道它有用就行了。
蘇炎那天傍晚從丹峰飛回來的時候,路過歸魔宗的營地外圍,無意間往下瞟了一眼。他看見孔鑫兒站在屋門口,手裡攥著一隻小瓷瓶,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安靜得多——安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藏著什麼東西。她看了那隻瓷瓶很久,然後把它放回袖子裡,轉身進了屋。蘇炎多看了一眼,沒多想,飛走了。他回到靜室的時候,蘇寧正在桌前逗那隻小雷蛟——她給它起了名字叫,此刻它正趴在桌面上啃一塊浸了靈氣的肉乾,兩隻前爪抱著肉乾啃得吧唧響,小小的尾巴在身後搖來搖去,像一隻剛學會自己吃飯的小壁虎。
蘇炎蹲在桌角,爪尖凝出一縷靈力,在桌面上寫道:今天教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蘇寧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劃過桌面:五色讓人眼花繚亂,五音讓人耳朵聽不見真正的聲音,五味讓人味覺麻痺。跑馬打獵讓人心發狂,稀罕的東西讓人行為失常。聖人只管自己肚子裡吃飽了就行,不去追求那些眼睛想看的、耳朵想聽的東西——所以她去掉那些,守住這個。她停了一下,孔鑫兒大概就是被迷住了。她看見我有雷蛟,她想要;看見顧今來了我這裡,她心裡發狂。她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想贏我、想被所有人圍著、想讓別人嫉妒她。她想要的越多,眼睛就越花,耳朵就越聾。她可能已經聽不見自己心裡真正想要什麼了。
蘇炎了一聲。他想起孔鑫兒手裡那隻瓷瓶,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隻瓶子上的銀色花紋有點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又一時想不起來。他爪尖又補了一行字:別擔心她。你守好你的,別的隨她。蘇寧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我不擔心。我連她下一回會在什麼時候動手都不想去想。來了再說。她把小青從桌面上托起來,放進懷裡。小青用小小的腦袋蹭了一下她的衣襟,然後蜷成一個青色的小圈,在她掌心睡著了。
【系統:積分+30,道德經第十二章。宿主,你剛才在歸魔宗上空瞥見的那隻瓷瓶,本系統有相關資訊。那瓶底的字,是道醫宗上一代天驕辛洛洛的獨門印記。此人天賦極高,在醫道和毒道上的造詣都堪稱一代宗師,後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了。孔鑫兒手裡那隻瓷瓶,如果本系統的推測沒錯,裡面裝的是一種極罕見的消靈散,能讓修士在一定時間內靈力凝滯,無法正常運轉。她應該是準備在宗門大比上對蘇寧用。不過你不用擔心——你的道德經已經讓蘇寧的根基比普通修士紮實得多。消靈散對根基不穩的人效果顯著,但對一個已經領悟了專氣致柔為而不恃的人來說,她頂多只能封住表面那一層靈力,根基那部分是封不住的。因為她的靈力不是出來的,是出來的。就像樹根一樣,削了皮,根還在土裡。】
蘇炎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低頭看著蘇寧懷裡那隻正在熟睡的小青,看著它小小的尾巴尖在睡夢中偶爾抽動一下,像在做一個還沒有名字的夢。她還在,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前,肚裡有食,懷裡有溫,心裡有光。
【積分+6,夜安與根系。當前積分642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