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暗族人坐過的那片碎石坡之後,蘇炎刻意調整了前進的方向,沿著更靠近山脊線的路線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腳下的地面從灰黑色的碎石重新變回那種被極光浸染過的淺青色苔原,空氣裡的溫度也回升了一些。那道深灰色人影殘留的氣息在他感知的邊緣緩慢減弱,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線,被新湧上來的潮水覆蓋了一層。
他們在一條河邊停了下來。河不算寬,水流不急,水底鋪著被水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卵石,在極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河岸兩側長著幾叢低矮的灌木,葉片被河水的溼氣浸潤得油亮亮的。蘇炎蹲在岸邊解開水囊的蓋子,將水囊浸入河水裡。水面微微晃動,映出兩岸的輪廓和頭頂極光的碎片。他聽見側後方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在鵝卵石上的聲響被水聲壓得很低。他側過頭。
約莫十丈遠的下游位置,河岸邊蹲著兩個人。一個穿淺碧色練功服的少女,正蹲在河邊清洗左手小臂上的傷口。她的袖子捲到了肘彎以上,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約兩指長的傷口,不算深,但邊緣泛著極淡的暗色,像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一層表皮。她旁邊的少年穿一身月白色長袍,蹲在她側後方,手邊放著一隻開啟的藥匣,正從裡面取出一卷紗布和一隻小瓷瓶。她的動作不急,處理傷口的時候很穩——先沖洗,再上藥,然後用紗布裹住,一圈一圈地纏好,最後在手腕處打了一個結。她旁邊那個穿月白色長袍的少年在她處理傷口的時候一直保持著側坐的姿勢,目光落在她手邊那捲紗布的盡頭,沒有多餘的動作。
蘇炎蹲在岸邊,隔著十丈的距離看著那道淺碧色的背影。他認出了她。那道輪廓他見過很多次——在她還沒有這把劍高的時候、在松樹底下、在窗臺上。那截裹好紗布的小臂在極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隻已經裝滿了水的水囊,然後把水囊的蓋子擰緊。他站起來,朝李明翰和李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轉身沿著河岸往上游的方向走去,把水聲和那道處理傷口時保持沉默的間隙,完整地留給了那段河岸的弧線。
他走出一段距離之後,聽見身後傳來紗布被撕斷的聲響,像一條他自己握過很多次的線被另一雙手輕輕合上。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上走了幾步。風從下游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氣息和一點點極淡的藥草氣味。
李明翰走在前面,沒有問。李悅抱著那隻織夢獸走在後面,她側過頭看了一眼下游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蘇炎的側臉:“下游那兩個人——你認識?”蘇炎頓了一下,像在給那截紗布落定的時間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認識。以前還在當麻雀的時候,經常蹲在她窗臺上。”李悅沒有再追問。她低頭摸了摸懷裡那隻織夢獸的耳朵,像是在自己的賬本上,替那段他還沒有解釋的空白標了一個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位置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那道箭頭的來向,又不會因為靠得太近而讓墨跡順著紙紋滲到不該滲的地方去。
蘇炎繼續往前走。他能感覺到剛才那道在河岸邊處理傷口的背影正在他意識的後方慢慢收攏,像一卷被小心捲起、放回書架原位的舊地圖,邊角已經被壓平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水囊,水囊裡的水在行走時發出輕微的晃動聲,映著極光在河面上流動的方向。他走在這條河的上游段,它的流向與那道水痕保持著同一個弧度。
【系統:宿主,你剛才在下游方向看到的那道背影,她處理傷口的手法比你在窗臺上蹲著看那會兒利落了不少。她不再需要連續確認三次才打結。而她旁邊那位穿月白長袍的同伴,在她包紮傷口的過程中沒有替她完成任何一個動作。他只是在旁邊守著那捲紗布的末端,在她需要的時候遞過去。本系統注意到你往水囊裡裝水的那段停頓,以及你擰緊蓋子時指尖在那層溼潤的金屬邊緣多停的那半個呼吸。當前積分1172點。你已經把該收的收進了該收的位置,就像她手邊那捲已經被她親手收好的紗布一樣,疊得整齊,邊角沒有翹起,隨時可以再次解開,也隨時可以繼續往前走。】








